飯桌上的氣氛，莫名有些凝滯。
陸子川敏銳地察覺到，沈枳意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直低著頭，筷子機械地撥弄著碗裡的米飯，連他特意給她夾的那塊糖醋排骨，都只是用筷子尖輕輕戳了兩下。
他拿起公筷，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她這才微微頓了一下，依舊沒抬頭看他，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謝謝。」
客氣，禮貌，疏離。
這三個詞像三根細小的刺，扎在陸子川的心頭。
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暗自皺了皺眉。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是剛才在廚房靠得太近嚇到她了？還是自己表現得太過了？
他想問，可話到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現在的他，沒有立場去質問她的反常。
他只是她的……朋友？合作夥伴？或者她前夫那個討人厭的死對頭？
這些身份，都不足以讓他去探究她眼底那抹刻意躲閃的慌亂。
一頓飯在沉默中草草收場。
陸子川剛想起身收拾碗筷，沈枳意卻像裝了彈簧一樣，「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快得讓他愣了一瞬。
她三兩下就把桌上的碗碟收攏，抱在懷裡，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了廚房。
「我來洗就好！」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輕快。
陸子川跟到廚房門口，看見她已經戴好了橡膠手套，正把碗筷放進水池。
她轉過身，揚了揚那隻戴著手套的手，笑眯眯地看著他。
可那笑意只浮在眼角，並沒有真正到達眼底。
「你已經幫我做了飯，我還讓你洗碗就太不是人了。」
她把手套又晃了晃，像是在強調什麼，「吶，戴上手套就不會弄到傷口了，我沒事。」
說完，她又迅速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開始用力搓洗一個盤子，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對了，你忙了一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我這裡沒事了，真的。」
溫柔的逐客令。
陸子川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她洗得很認真，連耳朵尖都微微發紅，不知道是因為熱水的蒸汽，還是因為緊張。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幫你」，想說「我不累」，甚至想問「你到底怎麼了」。
可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了唇間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只是抿了抿嘴唇，低低地「嗯」了一聲。
陸子川沒有再多作停留。他默默地拿起沙發上的外套，修長的手指捏著衣領，最後看了一眼廚房裡那個背影。
他知道，她現在需要的是空間。
他轉身，握住門把手，輕輕拉開，又輕輕合上。
「咔噠。」
一聲極輕的落鎖聲，在安靜的玄關里顯得格外清晰。
沈枳意搓洗盤子的手猛地頓住了。
水流還在嘩嘩地沖刷著她指腹的泡沫，可她卻覺得周遭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瞬間抽空。
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說不清是慶幸他終於走了，自己不用再面對那種讓人窒息的悸動，還是失落這屋子裡突然少了一個讓她莫名安心的人。
她用力甩了甩頭，濺起幾滴水花，像是要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不想了，不能想了。」
她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搓洗著碗碟，仿佛要把所有的雜念都隨著那些泡沫一起衝進下水道。
手背上的傷口被水一泡，又泛起一陣細細的疼。
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這疼來得正好，恰好可以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不用去想剛才那雙幫她貼創可貼的手有多溫柔，不用去想他低頭時眼底那抹幾乎要溢出來的專注。
很快，碗洗完了。
她擦乾手，拿起換洗衣服走進衛生間，反手鎖上門。
熱水從花灑傾瀉而下，蒸騰的霧氣很快模糊了鏡面。
她站在水幕下，任由滾燙的熱水沖刷著身體，試圖把陸子川留下的所有氣息，連同那些不該有的心跳，一起衝進地漏。
收拾好一切以後已經快八點半了，她隨手拿起書桌上的書接著看，這本書上還帶有陸子川的字跡，她抿了抿唇，想要放下，卻又覺得自己矯情。
不過一本書而已，有什麼大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翻開封頁。
不知是想和心裡的雜念對抗，還是書中的內容確實引人入勝，她竟真的看進去了，直到接近十點，玄關處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聲。
譚姯回來了。
她的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做賊心虛的試探，但沈枳意還是聽見了。
剛推開房門，就見那道身影正踮著腳尖，試圖無聲無息地溜進臥室。
「咳咳。」
沈枳意不緊不慢地合上書，輕咳了兩聲。
那道身影頓時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隨後，譚姯緩緩轉過身，臉上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哎呀，枳意，我還以為你睡了呢……這麼晚還在看書啊？」
「別打岔。」沈枳意雙手抱胸，目光銳利地掃過譚姯的臉頰：「快說，怎麼回事？昨晚，你可是連個電話都沒打就夜不歸宿了。」
譚姯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眼神飄忽地摳著臉頰，那副心虛的模樣簡直寫在了臉上：「哎呀，就是……喝多了，在朋友家沙發上湊合了一晚，忘記告訴你了嘛。」
「喝多了？」沈枳意眯起眼，語氣里滿是「你騙鬼呢」的不信，「你以前可是連應酬都很少喝酒的人，更別提在外面過夜。」
譚姯被戳穿，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神更加躲閃。
沈枳意懶得跟她繞彎子，直接上前一步，拉著她的手腕按在沙發上：「我可是連許哲聖那些破事都一五一十告訴你了，你談戀愛了居然瞞著我？咱們還是不是閨蜜了？」
提到那個人，譚姯的眼底不自覺地划過一抹極淡的溫柔。
這抹神情哪能逃過沈枳意的眼睛？
她好整以暇地翹起二郎腿，抱著手臂，等著閨蜜自己招供。
譚姯笑嘻嘻地蹭過來，一把抱住沈枳意的手臂，像只撒嬌的樹袋熊：「哎呀，就是最近……突然出現了這麼一個人，還挺符合我心意的，就約了兩次會。我保證，我什麼也沒幹！」
她舉起右手，一臉鄭重地做出發誓狀。
沈枳意狐疑地盯著她：「什麼也沒幹就夜不歸宿？你當我三歲小孩？」
「真的什麼都沒幹！」譚姯瘋狂點頭，「你知道我的，我的第一次是一定要留到結婚那天的，我可是很傳統的！」
「是嗎？」沈枳意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直接單刀直入，「那人是誰？」
譚姯眼神飄忽：「嗯……反正就是……有那麼一個人……」
「不好說？」沈枳意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著她，語氣帶著幾分調侃，「看來這人身份很神秘啊。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