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王助理的指節輕輕叩在剪輯室的磨砂玻璃門上，聲音放得極輕。
沈枳意從滿屏密密麻麻的時間軸里抬起頭，眼底還浮著一層熬了許久的紅，看清來人是王助理，才扯出個笑：「王助理，您怎麼來了？」
聲音有點啞，工作起來，她連一口水都沒喝。
王助理手裡拎著京市排第一的粵菜館的食盒，還帶著剛從保溫袋裡取出的餘溫，他走進來把食盒輕輕放在她桌角，語氣柔和：「沈小姐，這是陸總特意讓我給您點的，都是清淡的菜，您吃了再忙吧。」
沈枳意指尖頓了頓，視線落在墨綠色燙金logo的食盒上，只停頓了兩秒就移開了。
「我不是很餓，麻煩您拿回去吧。」
她說的是實話。
一來離晚飯點已經過了兩個鐘頭，餓過了頭，胃裡反而木木的，二來腦子裡全是陸子川剛才挑的那些問題，滿腦子都是轉場、情緒、鏡頭，半分吃飯的心思都沒有。
王助理面露難色，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沈小姐，陸總特意交代，工作歸工作，吃飯歸吃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您吃了再改，效率也高些。」
沈枳意還是搖頭，指了指手邊剩下半塊的干吐司，那是她剛才趁渲染的空檔去茶水間抓的，邊角都硬了：「我真的不餓，剛才墊了麵包。這些東西一看就不便宜，陸總還在忙，您拿上去給他吃，或者您幫我吃了也行，免得浪費不是？」
她笑得溫和，沒有半分賭氣的樣子，倒像是真的在替他著想。
王助理跟了陸子川快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哪能看不出她是在避嫌？
他嘆了口氣，活像個操心晚輩的老管家：「麵包哪有什麼營養？這是陸總特意囑咐我按您的口味點的，說您喜歡清淡的菜……」
話說到一半，王助理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沈枳意指尖無意識摳了摳滑鼠的側鍵。
見王助理這麼執著，她也知道他不過是聽令行事，再推拒反而顯得自己矯情。
她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才道：「那好吧，您放旁邊，我一會兒再吃。」
王助理這才鬆了口氣，把食盒穩穩放在她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又特意把蓋子掀開一點，方便她拿：「好的，那沈小姐您記得吃，我就不打擾您了。」
沈枳意視線還黏在屏幕上，聞言只輕輕點了點頭：「好，您慢走。」
王助理退出去，沒立刻走，隔著透明玻璃窗站了兩分鐘。
辦公室里只剩鍵盤敲擊的聲響，沈枳意整個人埋在工作檯前，眉頭微蹙的樣子，竟和樓上那個工作起來不要命的陸總如出一轍。
他看著她伸手去拿滑鼠，視線掃過手邊的食盒，連碰都沒碰一下，只抿了口水，又埋回了屏幕里。
王助理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這才轉身往頂樓走。
將星娛樂頂樓，總裁辦公室。
王助理抬手叩響了厚重的實木門。
「進。」
陸子川低沉平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還帶著點跨國會議常用的英式英語尾調。
王助理推門進去，沖陸子川頷首：「陸總，飯已經給沈小姐送過去了。」
陸子川正對著電腦開跨國視頻會，屏幕那頭是歐洲分部的團隊，還在侃侃而談下個季度的宣發方案。
聞言他指尖微頓，輕輕點了個頭，視線卻沒從屏幕上移開。
王助理沒立刻退出去。
換了平時，他早悄無聲息地退下了，可今天事關沈枳意，他跟了陸子川十年，怎麼會看不出這個沈小姐在他心裡的分量？哪怕陸總嘴上不說，那點小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
「還有什麼事？」陸子川抬眼掃過來，視頻會議被他隨手按了暫停，屏幕那頭的老外還保持著張嘴要說話的姿勢，定格得有些滑稽。
王助理斟酌著開口：「沈小姐說她不餓，不想吃，我好說歹說才把食盒留下。我在外面站了幾分鐘，她一直埋頭工作，看都沒看那食盒一眼……」
陸子川聽懂了。
他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點頭：「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王助理這才退了出去。
門剛合上，陸子川的視線就落回了電腦屏幕上，可心思卻半分都不在會議上。
對面那個下屬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自己的方案多麼周全，思慮多麼完善，他聽著只覺得煩躁，明明剛剛還覺得對方的方案有意思的。
他抬手，乾脆利落地打斷對方的話，聲音冷得沒有溫度：「給你五分鐘，讓我看到這個項目的核心可行性，否則回去重做。」
屏幕那頭的下屬臉色一僵，顯然沒料到剛才還神情緩和的陸總突然變了臉，也不敢多問，只能手忙腳亂地重新整理思路，把最核心的邏輯精簡出來，終於在四分半的時候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陸子川聽著，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他的整體思維，倒確實沒什麼大錯，甚至比之前那些虛頭巴腦的包裝要實在得多。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直接拍板：「行，就這麼做。做得好，年終獎翻倍。」
下屬眉梢一挑，高興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剛想開口道謝，對面屏幕已經「啪」地黑了，陸子川根本沒給他寒暄的機會。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陸子川靠在老闆椅上，雙腿交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面上沈枳意之前交的方案，頁邊還留著她用鉛筆寫的細碎批註，字跡清瘦，和大學時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行字，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下午的話是不是說重了，是不是真的把她推得更遠了，遠到連他送的飯都不肯碰。
他既怕自己現在過去，又讓她胡思亂想，覺得他出爾反爾，之前的拉開距離都成了笑話……又怕自己不過去，她真的就這麼熬著，胃疼了也不說，像之前那樣硬扛。
他知道，雖然她平時看起來什麼都不說，但她常年加班其實是有胃病的，只是不嚴重，每次簡單吃個東西就掩蓋下去，現在年輕還好，老了以後就會更嚴重。
思慮再三，擔心到底還是壓過了一切。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起身往門口走。
他得去看看。
哪怕只是站在門口看一眼，確認她吃了東西，他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