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覺得我的意見有問題。但沈枳意，我現在是你的領導，我要求你按我的理念重新做一版，今天之內交給我。」
陸子川刻意忽視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風。
其實，雖然陸子煬讓他故意找茬，但他把沈枳意交上來的片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問題真不大。
況且現在只是粗剪階段，後面還有精剪，他完全可以等到那時候再提意見。
他剛才說的那些，也不算完全是雞蛋裡挑骨頭。
那幾個點，他遲早會要求她改，只不過是把後面的要求提前了，把話說得重了一些，標準提得苛刻了一些罷了。
可看著她站在那裡，嘴唇抿得發白，明明不服氣卻不敢再反駁的模樣，陸子川的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抽緊了一瞬，有一股想要伸手揉揉她發頂的衝動。
但他很快壓下了那股軟意。
想到她這幾天像躲瘟疫一樣躲著自己，想到再這樣下去她只會越跑越遠，他硬起心腸，強迫自己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
他朝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語氣不容置喙：「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
沈枳意緊緊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前一秒還殘存在空氣里的那些若有若無的曖昧，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乾，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那些都是她的錯覺。她和陸子川之間，除了那層假裝情侶的荒唐關係，剩下的，就只是最普通的上下級。
他對她的那些關照，那些若有似無的溫柔，也不過是基於這層合作關係才衍生出來的。
是她想多了。
是她自作多情。
「好，我知道了。今天十二點前，我會按照您的意思把東西交給您。」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聽不見聲響。
說完，她一步一步地從辦公室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枳枳，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裴今的工位離她最近，見她失魂落魄地從總裁辦公室方向走出來，連忙起身問道。
沈枳意搖了搖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勉強得幾乎要散架：「沒事。」
「是不是被他罵了？」
裴今一眼就看穿了，上前拍了拍她的胳膊，壓低聲音安慰：「沒事沒事，陸總那人就這樣，一沾上工作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別說你了，就算是神仙拿著完美方案上去，也得被他挑出骨頭來。你別往心裡去。」
沈枳意勉強擠出一個笑，聲音輕飄飄的：「好，我知道了。我先下去了。」
她按下電梯按鈕，金屬門緩緩合上，映出她蒼白的臉。
一旁的王助理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微微在心裡嘆了口氣。
唉，陸總明明把那位沈小姐放在心尖上在意得要死，卻偏偏不表白，不明說，拐著彎地用這種法子拉近距離，也不知道這招會不會適得其反……
沈枳意回到剪輯室，一言不發地坐回工位，將之前所有的剪輯工程全部重新打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隨後她埋頭在桌上鋪開筆記本，逐條寫下陸子川提出的修改意見，盯著那些刺眼的批註，準備動手改。
一旁的陽椿兒早已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見她這副模樣，湊過來問：「枳枳，你還不準備下班嗎？」
沈枳意頭也沒抬，手指在滑鼠上滑動：「嗯，剪輯的東西要改，你先走吧。」
陽椿兒立刻察覺出她情緒不對，搬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怎麼了？被陸總罵了？」
沈枳意沒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陽椿兒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哎，是這樣的。老闆嘛，總有千萬個理由讓員工加班。之前我還以為陸總對你不一樣呢，現在看來……」
沈枳意敲擊鍵盤的手頓了頓，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陣酸澀。
是啊，之前她也以為自己是特殊的。
可現在看來，並不是。
她就說，她一個要身份沒身份，要家世沒家世，甚至還結過一次婚的女人，怎麼可能讓陸子川那樣的人產生情愫？
想來是爸媽和哥哥，還有譚姯，總是在她面前念叨，才讓她不知不覺對他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就跟學生時代一樣，班裡一旦開始傳誰和誰有一腿，傳得多了，連自己都會信以為真。
她想多了。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她並沒有像和許哲聖分手時那樣難受。
一來是她對陸子川的感情本就沒有那麼深，二來，她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抱太大的期望。
六點整，陽椿兒率先踩著高跟鞋，拎著那只限量款包包走出了剪輯室的大門。
其他同事也陸續收拾東西離開。
很快，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沈枳意一個人。
空曠的房間裡，只有她敲擊鍵盤和點擊滑鼠的聲音在迴響。
她改得格外專注，甚至為了更深刻地理解角色，把要修改的片段逐幀與原著小說進行對比，還在旁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物理解小傳。
即便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她也絲毫沒有感覺到餓，整個人一味地沉浸在那堆冰冷的畫面和聲音里。
頂樓，總裁辦公室。
陸子川按下內線鍵，將王助理叫了進來。
「沈枳意走了嗎？」他問，聲音有些發緊。
「沒有，陸總。」王助理早就料到他會問。
從沈枳意失魂落魄地走進電梯開始，他就一直在留意剪輯室那邊的動靜。「沈小姐一直在裡面，連晚飯都沒吃。」
陸子川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文件上洇出一小團墨跡。
他沉默了兩秒，才故作平淡地吩咐：「去點幾個清淡的菜給她送過去。她口味淡，不要放蔥蒜。」
王助理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陸總，恕我多嘴……明明您這麼在意沈小姐，為什麼不直接跟她說清楚？」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替上司著急的無奈：「女孩子不管年齡再大，心思再成熟，經歷過再多的事情，內心裡都是渴望有人能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的。尤其是沈小姐，她之前被許哲聖那樣對待，心裡肯定更沒有安全感……」
陸子川心裡微苦。
他怎麼不想？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現在就衝下樓，把她圈進懷裡，告訴她，他從大學時在電影節上看到她的作品，就已經喜歡上她了。
想到她被許哲聖那樣踐踏，他曾經氣得砸了半間會議室，恨不得立刻衝過去把她搶回來，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可他不能。
他要拉開距離，要讓她放鬆警惕。
他剛才那些冷言冷語，已經是他咬著牙才能做到的極限。
如果再讓她看出他心裡的在乎，她只會跑得更快，躲得更遠。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