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掛鍾剛好跳到十二點，整點報時的輕響在安靜的剪輯室里盪開。
沈枳意指尖飛快地按了下回車鍵，渲染進度條卡著最後一秒跳滿，成片「叮」的一聲導出成功。
她幾乎是同步把文件拖進陸子川的郵箱，點擊發送，動作快得像是在完成什麼莊嚴的儀式，連後背都繃得筆直。
她剛鬆了口氣，內線電話就響了。
「進來。」陸子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依舊是冷硬的調子，聽不出半分剛看完片子的情緒。
沈枳意攥了攥發涼的指尖，起身去敲總裁辦公室的門。
她進去的時候，陸子川正靠在老闆椅上，電腦屏幕還停在成片的最後一幀，正是她改過的那個崩潰鏡頭，沒有刻意收縮的瞳孔，只有演員指尖死死摳住沙發縫、指節泛白的特寫，情緒壓得沉，卻比任何哭戲都戳人。
他沒抬頭，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憋著什麼話。
沈枳意站在桌前，脊背挺得筆直，刻意把聲音放得恭敬又疏離：「陸總，十二點整，成片已經發到您郵箱。所有您之前提的點，我都修改過了，您要是有其他問題，我明天……」
「轉場這次沒偷懶。」
她話沒說完，陸子川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半分，可抬眼看她的時候，又迅速繃回了上司的冷臉，「情緒留白用得不錯，比之前黑場過渡高明。那個崩潰鏡頭……」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像是難得有點不自在，「……剪得比我要求的還好。」
沈枳意愣了一下，眼睫顫了顫，差點沒忍住彎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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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熬了四個小時，反覆拉了十幾遍那個鏡頭的長度，就是為了既符合他的要求，又保留自己的表達，沒想到他一眼就看了出來。
可她很快又想起下午他那句「沒有合作的必要」，立刻把那點剛冒頭的開心壓了下去，只垂著眸，聲音平平的：「是陸總指導得好。」
「少來這套。」陸子川皺了下眉，像是聽不得她這麼生分地捧他，指尖點了點屏幕上她導出的文件名《陸總要求修改版v3》。
他移開視線，聲音繃得硬邦邦的：「片子可以，符合要求。以後都記得這麼做，等片子上映，年終獎給你加兩成，算你沒白熬這幾個小時。」
沈枳意怔了怔，抬頭看他。
他明明是在誇她，可眉峰還皺著，像是給她發獎金是什麼天大的委屈，耳根卻悄悄紅了一點，藏在鬢角的碎發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心裡那點酸澀忽然就散了點，像被溫水泡開了一樣，軟乎乎的。
她抿了抿唇，小聲說：「謝謝陸總。」
「謝什麼。」陸子川別過臉，假裝看窗外的夜景，聲音卻放輕了點，「片子交了就趕緊走，別在這礙眼。明天晚點來，不用打卡。」
他說完又覺得太軟，立刻補了一句，端足了上司的架子：「要是明天狀態不好影響進度，獎金扣一半。」
沈枳意看著他這副明明關心還要裝凶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眼睛彎起來，像兩枚浸了水的月牙，剛才熬得發紅的眼尾也軟了下來。
她沒拆穿他，只乖乖點頭：「好，我知道了。」
她轉身要走，陸子川忽然又叫住她。
「等下。」
他從桌上拿起她下午在他這裡落下的一隻鋼筆，遞給她：「這筆對你來說不是有特殊意義嗎？丟了這麼久都沒發現？」
「丟三落四的，這次我給你收了，要是下一次再有這種情況，我可不管了。」
沈枳意怔愣的接過那隻筆，那是她大學時剪的片子第一次獲獎的時候導師送給她的，她還記得那時候老師對她說：「沈枳意，你在剪輯上天賦極高，要好好珍惜，這是我導師送給我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你能為我們剪輯行業創下新的歷史。」
那是極高的評價，沈枳意受寵若驚，原本想拒絕，但導師的態度卻十分的堅定，像是認定了她以後能夠在剪輯領域創下一片天。
這本是極其私密的事，但陸子川為什麼會知道？
她張了張嘴：「你怎麼......」
知道兩個字還沒有說完，陸子川便已經說道：「那筆看起來年頭很久了，但卻被人擦得嶄新，連一絲劃痕都沒有，一看就是被好好珍視的。」
沈枳意看著手上的筆，確實如他所說。
這種小細節，他居然能夠注意到......
不愧是當總裁的人。
她的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看得陸子川有些不好意思，他輕咳一聲：「算了，等下我也要回去了，你坐我的車吧，停車場等我，十分鐘後下來。」
像是意識到他聲音有些冷硬了，又頓了頓：「時間夠不夠？」
沈枳意點點頭，「嗯，可以。」
「那就出去吧。」
陸子川低下頭，卻遮不住他發燙的耳朵。
沈枳意看著他別過臉，耳尖通紅的模樣，忽然就覺得，下午那些冷硬的話，好像也沒那麼傷人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拿著鋼筆走出辦公室，關門的時候，透過門縫看見陸子川還坐在那，盯著她的成片發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敲，又刪掉，最後只把她的文件名改成了「枳枳修改影集版本1.0」，存在了自己的專屬文件夾里。
走廊里的風有點涼，沈枳意緊緊攥著鋼筆，腳步都輕快了些。
她摸了摸發燙的耳尖，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做一個工作上的夥伴，下午陸子川的話雖然有些過分，但經過她不斷的剪輯摸索，發現他提出的意見確實比她原本做的好。
她意識到陸子川並不是在找茬，而是真的在想要她的作品更上一節台階。
不像許哲聖只是純純的想要自己的領導權而已。
而辦公室里的陸子川，看著屏幕上那個改好的鏡頭，手上還停留著沈枳意從他手上拿過筆時的溫熱，喉結又滾了一下，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風。
她不知道，當初導師把筆給她的時候，他恰好在隔壁辦公室幫老師做事，他們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辦公室並不隔音，他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