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救命不救命的。」
那次的事確實很急,沈枳意記得清楚。
那天的雨大得嚇人,路邊根本打不到車。
張鳳覺得她大驚小怪,連屋門都沒出,更別提搭把手。
她怕許志的身體拖久了出大礙,顧不上自己才拿駕照沒多久,硬是冒雨開車把他送到了醫院。
她力氣不大,到了停車場還得背著許志往裡走,好幾次腳底打滑差點摔倒,卻咬著牙一路撐到了急診室。
但也好在她的堅持。
不然許志那天晚上,恐怕就挺不過去了。
事情過去那麼久了,沈枳意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況且那天就算生病的不是許志,而是路邊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她也會把人送去醫院。
她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哪有那麼嚴重,我不過是做了任何人都會做的事,您不用放在心上。」
話雖這麼說,但她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卻在不經意間微微鬆懈了下來。
許志將她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眼裡划過一抹不易察覺的亮光,隨即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之前的事……我要跟你說聲對不起。蘇曼曼那丫頭,確實把我們一家子都騙了,害得你受了那麼多委屈。你因為這個要和阿哲離婚,我和他媽……心裡雖然捨不得,但也是能理解的。」
他說話的語速很慢,一字一句,帶著鄉下人特有的那種敦實感,不急不躁,卻很容易讓人聽進去。
但沈枳意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她拿起公筷,給許志夾了一筷子菜,淡淡道:「吃菜吧,等下涼了就不好吃了。以前的事就不提了,反正我和許哲聖還有九天就徹底離婚了,我們以後,也很難再坐到同一張桌子上了。」
許志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鋪墊了半天,沒想到沈枳意自己先把這個話題挑明了。
也好,省得他再拐彎抹角。
「今天我來,也是為了跟你說這件事。」
他放下筷子,目光誠懇地看著她,「阿哲這些天很難過。整天在家裡不是喝酒就是躺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昨天晚上,他抱著他媽狠狠地哭了一場,說他真的知道錯了,說之前是他混帳,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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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枳意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她隱約感覺到,許志前面說了那麼多,現在說的,才是真正的重點。
「你知道的,人啊,總是要經歷一些事,才能明白有些東西有多珍貴。」
許志的聲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拉家常,又像是在掏心窩子,「之前你在的時候,阿哲覺得你對他好是應該的,覺得你做的那些事輕而易舉。現在你不在了,他才明白,自己是真的離不開你。」
「我和他媽這段時間也好好反思了。這些年來,你把我、把他媽、還有阿哲,都照顧得妥妥帖帖。之前是我們豬油蒙了心,對不起你。」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了此行真正的請求:「但我們都決定要好好悔過了。都說兩個人能成為夫妻是前世修來的緣分,過去幾年你和阿哲也很幸福,要是就這麼散了,實在是可惜。枳枳,你看這樣行不行……能不能再考慮一下,給阿哲一個機會?」
他看著沈枳意,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們先不離婚,再相處三個月。就三個月,要是三個月以後,你還是覺得沒法忍受,到時候你再和阿哲離婚,我絕對第一個站出來支持你,絕不攔著。你覺得怎麼樣?」
要不是知道許志沒什麼文化,沈枳意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專門進修過心理學。
今天這番話,看似隨意,實則字字句句都是精心鋪墊過的。
從一開始的以退為進,到後來的噓寒問暖降低她的防備,再到提起當年的救命之恩徹底卸下她的心防,最後才水到渠成地說出重點。
而且每一句話都溫和有禮,不帶一絲強迫,看起來就像是真的來跟她商量的,完全是為了她好。
這和許哲聖來求她時的高高在上理直氣壯,截然不同。
若是沈枳意的態度沒那麼堅定,若是她心裡還有一絲一毫的動搖,說不定,真的會被許志這番苦心孤詣的話給說動。
可若是仔細去想想許志話里的意思,就會發現一切都不對勁。
他們根本不是在珍惜她,而是想要她變回從前那樣,把他們一家三口照顧得無微不至,讓他們三個只用過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一切都由她來做。
說白了,他們想要的不是一個妻子,一個兒媳婦,而是一個免費的任勞任怨的保姆。
而許哲聖的悔恨也是如此。
他根本不是意識到了對她的感情,他離不開她,不過是因為她好用,能幫他解決生活中的瑣事,能為他的夢想保駕護航,能夠做他隨叫隨到的免費勞動力而已。
沈枳意靜靜地聽他說完,筷子擱在碗邊,沒有動。
店裡的嘈雜聲仿佛在這一刻被隔絕在了外面,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許志那張黝黑帶著誠懇和小心翼翼的臉。
她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或許他沒有自己心裡想的那麼可惡,但他確實不無辜。至少在當初蘇曼曼的事情上,他也是站在蘇曼曼那邊的,默許了那些傷害。
她沉默了大概十幾秒。
這十幾秒里,許志的呼吸都是屏著的,忐忑地等待著她的答案,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叔叔,」兩人相處到現在,沈枳意才第一次真正的叫他,之前她一直不知道用什麼稱呼更合適,而現在,她覺得還是這樣更舒服。
她聲音很輕,卻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您今天說的這些,我聽進去了。」
許志原本聽著她的稱呼心裡涼了半截,但又聽她這麼說,眼睛亮了一下,但沈枳意卻輕輕抬手攔住了。
「您是個好人,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她繼續說道,語氣平和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當年送您去醫院,我確實沒想過要什麼回報,也不是為了綁住誰。我只是覺得,您是我的長輩,我應該這麼做。現在您記得,我高興,但僅此而已。」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許志,沒有躲閃:「您剛才說的那些話,從以退為進到噓寒問暖,再到提起那件事……每一步,我都知道。您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您是為了兒子,做父母的,我不怪您。」
許志的臉色變了變,像是被人一下子掀開了底牌,有些窘迫,又有些釋然。
「但您知道嗎?」沈枳意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您和阿哲,還有媽,你們到現在都沒弄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許志下意識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