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哲聖的問題,從來不是不知道我的好。」
沈枳意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知道的。他只是覺得,我的好是理所當然的。他嫌我做的菜清淡,嫌我不會來事,嫌我講道理讓他有挫敗感,這些,不是因為他不懂我的付出,而是因為他骨子裡覺得,我作為妻子,本來就該那樣。他享受著我給他的一切,卻從來沒有真正尊重過我這個人。」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一個度,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許志的心上。
「您說給他三個月,他會改。可改什麼呢?改掉他三十多年形成的性格?改掉他骨子裡的自私?還是改掉他那種我只要哭一哭、瘦幾斤,你就會回來的理所當然?」
沈枳意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叔叔,您剛才說,人總要經歷一些才能明白珍貴。可許哲聖經歷的這些,還不夠。他現在只是因為沒人照顧他、沒人給他做飯、沒人替他打理生活才難過。他難過的是失去了一個免費保姆,而不是失去了一個妻子。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您明白嗎?」
許志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再給他三個月,結果只會是,他前兩個月裝得很好,第三個月原形畢露,然後我們再來一次更大的爭吵,更大的傷害。」
沈枳意拿起包,站了起來,動作從容不迫,「我不欠他的,叔叔。我給過他五年,他親手扔掉了。現在,該我為自己活了。」
她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壓在茶杯下面,看了一眼許志,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溫度:「這頓飯,我請。就當是……給過去五年,好好照顧您和媽的自己,一個交代。」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許志原本想跟上再說幾句,但看著桌上那幾盤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飯菜,又有些心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坐了回去。
晚上,許志回到家。
張鳳正坐在沙發邊給許哲聖削水果,聽到開門聲,立刻把水果刀往茶几上一擱,起身迎上來,目光裡帶著掩不住的急切:「怎麼樣?你和枳枳談得怎麼樣?」
許哲聖原本也癱在沙發上,見父親回來,連忙起身給他倒了杯熱茶遞過去,俊秀的臉上寫滿了忐忑:「爸,您回來了?見到枳枳了嗎?有和她說上話嗎?她是一個人還是……」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
以他之前去找沈枳意的經驗,每次都要在樓下等很久,好不容易見到了,她眉頭立刻就皺起來,眼裡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要麼直接無視他,要麼就是那種讓他心臟發緊的厭惡。
更別提她身邊還常常站著陸子川,他連幾句完整的話都說不上,就被那個男人毫不留情地趕走了。
許志之前話少,也沒有像張鳳那樣對沈枳意出言不遜過,確實是這個家裡唯一還能和沈枳意說上話的人。
如果連他都沒辦法和沈枳意坐下來好好談談,那許哲聖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許志疲憊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張鳳看著他這慢吞吞的樣子,急得一把搶過他手裡的水杯,「咚」地放在桌上,催道:「哎呀老頭子,你趕緊說啊!水什麼時候喝不行?」
水杯突然被奪走,剛到嘴邊的水順著下巴淌下來。
許志一邊拿紙巾擦,一邊無奈地嘆氣:「阿鳳,你這急脾氣能不能改一改?這件事本來就是枳枳和阿哲兩個人的事,之前也因為你老是喜歡進去摻和,才把兩個人搞得這麼僵,現在還這麼急……」
「行了行了,你別數落我了,該改的以後一定改!」張鳳急得直跺腳,「你先告訴我,你和枳枳談得如何?她答應沒?」
張鳳和許哲聖兩個人齊齊仰著臉,像兩隻等著投餵的小鳥,滿眼期待地盯著許志。
許志捏了捏手心,喉結滾了滾,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告訴他們那個殘忍的真相。
「爸……她沒答應是嗎……」
許哲聖敏銳地捕捉到了許志眼裡的猶豫,臉色瞬間灰了下去。他一雙眼眸黯淡得沒有一絲光,失魂落魄地站起來,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走路搖搖晃晃的,看得人心尖發顫。
許志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裡一緊,若是真把沈枳意那番決絕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他,這孩子怕是真的要一蹶不振了。
他抿了抿唇,伸手拉住許哲聖的手腕,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你這孩子,怎麼跟你媽一個急性子?你爸我話都沒說完呢!」
許哲聖轉過身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都在發抖:「爸……難不成不是我說的那樣?」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許志心裡更疼了,面上卻不動聲色:「當然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編織那個善意的謊言:「按照你給的地址,我果然在小區門口等到了枳枳。她看到我,第一反應不是躲,而是怕我在外面吹冷風,一個勁兒地拉我進屋坐。但我想著她畢竟是一個女孩子,我一個大老爺們兒跟她單獨待在家裡不太合適,她就請我出去吃了頓飯。」
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許哲聖和張鳳:「吶,你看,我還拍了照。她點的全是我愛吃的菜。」
那是他等沈枳意走後,對著桌上剩下的飯菜拍的。
許哲聖和張鳳湊過來,仔仔細細地盯著那張照片,果然,桌上的菜都是許志平時愛吃的口味,旁邊還擺著兩個盛了飯的碗,筷子整齊地擱在碗邊。
「枳枳這孩子啊,就是嘴上硬,心裡還是軟的。」許志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喜歡的菜她都記著,她心裡還是掛念著咱們的。」
「真的嗎?」許哲聖眼裡「嗖」地一下亮了起來,像黑暗裡突然被點亮的燈,「那她……她答應不和我離婚嗎?」
許志想了想,斟酌著語氣道:「她說現在的情況比較複雜。你和曼曼的婚約都定下來了,她要是說不離婚,反倒把自己變成了第三者,她不想這樣。你知道的,她那個人的道德感一向很強。」
「這件事我能解決!只要她不和我離婚,我什麼都能做!」許哲聖猛地舉起手來,像是在發誓,又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許志看著兒子眼裡重新燃起的光,心裡五味雜陳,面上卻只是點了點頭:「反正她的態度不算堅決。但她也說了,具體怎麼樣,要看你和我們家的改變。如果還是像以前那樣,這婚,還是得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