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從土裡鑽了出來……天空中有著星星閃爍,倒也不是完全看不清那些藏在玫瑰叢里的毒蛇,但與其用眼睛,余臨還是更喜歡進入專注狀態。
密密麻麻的紅點出現在視野中,數量簡直數不過來。
這些蛇難道是憑空出現的嗎?
就在余臨思索時,後方的青年坐不住了,立刻喊道:「快上來!毒蛇出現了!」
然而余臨沒有理會,隨手一揮,斬刀就將兩條迅速靠近的毒蛇斬首。
蛇頭仍然在動。
余臨往前走了兩步,撥開一叢玫瑰,想要親眼看看毒蛇是怎麼出現的,與此同時,四個撲克衛兵從影子裡出現,保護著他的安全。
「是新的怪物……」舷梯口的青年瞪大了眼。
老者搖頭低聲說:「不,你看,那些奇怪的東西沒有攻擊捕蛇人,它們是捕蛇人召喚出來的!」
「好像還真是!」
幾人面面相覷,立刻就猜到了余臨的真實身份——魔術師。
捕蛇人恐怕就是他的代號。
就在他們為余臨的身份感到震驚時,作為當事人的余臨可就完全忽視他們了,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毒蛇上。
毒蛇像蚯蚓一樣從土壤里鑽出,頭呈三角形,長度普遍在半米到一米之間,呈現紅黑色,是余臨從來沒見過的品種。
刷啦。
余臨一刀殺死面前剛冒頭的毒蛇,然後把斬刀插進土裡,往上一撬。
蛇頭還在斷口處扭動,蛇身被他從土裡拽出來,半米長的蛇身,只有前三分之二是血肉,鱗片、肌肉、脊椎都完整,但從腹部往後,蛇皮逐漸變細發白,鱗片變得越來越稀疏,最後變成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包裹著一條深綠色的根莖。
根莖的末端連著一株玫瑰。
蛇尾沒有傷口,沒有結紮,蛇皮和根莖的表皮是同一層組織,從鱗片過渡到根須的紋路平滑得像是一筆畫下來的。
他把整條蛇連根拔起,舉到月光下。
蛇頭還在張嘴咬合,毒牙在空氣中徒勞地收縮,而那株玫瑰倒掛在蛇尾末端,花瓣是深紅色的,沾著泥土,在晚風裡輕輕晃蕩。
「果然不是普通的毒蛇。」余臨冷哼一聲,當機立斷伸手抓住旁邊一株開得鮮艷的玫瑰,用力一拔,刷啦。
泥土飛濺,玫瑰被連根拔起,根須緊緊糾纏在一起,已經形成了一顆蛇頭。
親眼見證這詭異一幕的余臨,此刻再看向這成片的玫瑰花海時,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美麗和浪漫可言。
司書餵養玫瑰,玫瑰卻孕育毒蛇。
而生活在這裡的普通人,又因為恐懼毒蛇,所以要向司書們獻上澆灌玫瑰的鮮血。
一個死循環達成了。
受害人永遠都是手無寸鐵的人們。
和漁村相比,玫瑰庭院沒有任何文明可言。
余臨討厭這種野蠻。
他深吸一口氣,在幾個撲克衛兵的保護下來到舷梯下方,開口詢問:「如果我把附近的玫瑰全部剷除掉,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不會,當然不會。」老者不明白余臨這是何意,怎麼忽然又要詢問能不能剷除玫瑰。
「那就好。」
余臨點點頭,召喚出餘下的撲克衛兵,讓它們動手剷除這裡的玫瑰,而他則爬上舷梯,幫助這裡的倖存者驅趕試圖鑽進飛機里的毒蛇。
由於撲克衛兵並非人類,故而也不會擔心會被毒蛇咬到而中毒,用它們來清理玫瑰再合適不過。
「捕蛇人大人,你為什麼要清理這些玫瑰?它們可是很重要的食物來源啊。」
「泡在水裡不就行了,或者直接曬乾了吃也行啊。」余臨笑眯眯說道。
他又問:「你們從來沒有去尋找過毒蛇的來源嗎?」
老者嘆息:「有試過,但晚上外面全是毒蛇,我們可沒有你這樣的本事,要是一不小心被咬上一口可就死定了,所以只能待在飛機裡面……至於白天,毒蛇全都鑽回土裡了,我們也不是沒有試過挖一挖,但挖了十幾米也沒有發現毒蛇的蹤跡,它們可能在更深處……」
「唉,就算找到了,其實也沒用,毒蛇又殺不乾淨。」
聽完老者的解釋後,余臨單手撐著臉頰,若有所思道:「能殺乾淨的,至少能夠建立出一片穩定的無蛇安全區。」
「啊?真真的嗎?」不止青年們,就連老者都感到不可置信。
可說這話的人是魔術師啊,是和圖書館司書們同一個級別的存在。
那些撲克衛兵們像不可戰勝的神一樣收割著玫瑰花的生命。
「真的,但需要考慮的因素也很多。」
余臨沒有直接把話說明白。
玫瑰和毒蛇的關聯,這些苦苦求生的、可愛的人們肯定是不知道的,他們幾乎無法在夜晚離開飛機,進入玫瑰叢里直面毒蛇。
但作為這裡的統治者,圖書館的司書們肯定是知曉的……而且,他們還默許了這種行為。
剷除玫瑰並非難事,要是在白天進行將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司書們並沒有這樣做,還向其他人隱瞞了這一信息。
「難怪聖地亞哥救助院的人進入Lv.5就會遭到監視,比起我這樣落單的旅人,擁有組織性的救助院獵人可是擁有足夠的動機去尋找毒蛇的來源……只要他們稍稍配合,就能發現Lv.5的異樣。」
「圖書館不希望聖地亞哥救助院的人發現此事,但花果山知情嗎?」
多半也是不知情的。
畢竟他們要遵循魔術路逕行動。
秩序系魔術師致力於維護層級中的人為秩序,探索層級的秘密顯然不在他們的行動方針內。
「或許我該找機會把真相告訴救助院和花果山,即便這會導致許多人死去也沒關係,因為我確信,將有更多的人得到拯救。」
余臨心裡想到。
他顯露疲態,望向機艙內。
那裡有近十個虛弱的青年正望著他,而且不遠處的地上還躺著一具屍體。
「他怎麼死的?看起來還沒成年啊,」余臨好奇問道。
「抽血抽多了……」老者哀嘆道。
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哎呀,是我多嘴了,抱歉。」余臨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於是連忙起身,「逝者為大,我們還是儘快安葬他吧。」
老者眼波晃動,又道:「還不行……我們要先把那孩子的血抽乾,只有這樣,其他人才能活下來。」
余臨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和當初遇見的兩伙暴徒不同,這裡的倖存者並沒有對外來者動手,而是以自己的鮮血換取活下去的機會。
或許正是這樣,余臨聽著才很難受。
不僅僅是因為人類天生的憐憫心。
老者話里話外間帶著的悲傷和嘆息,青年們提到鮮血時的恐懼和痛苦……仿佛希望像眼淚般潺潺融化。
每一道眼淚在臉頰上留下的痕跡中,都凝固著強顏歡笑般的神態。
即便未來毫無陽光可言,這些人仍然會笑著。
為什麼呢?
這時,一個女孩從座椅後跑了出來。
隨後,幾個邋遢的女人走了出來,立刻拉住了女孩。
「爺爺爺爺!」阿猴兒天真地喊道,「我在椅子下面找到了一朵小花!」
氣氛安靜一瞬,老者大聲說道:「都出來吧,不用躲了,這位先生是個好人。」
此話一出,原先那些藏起來的人才紛紛走出。
除了孩子,無一例外都出現了悲屍循環以及失血過多的症狀。
阿猴兒舉著一朵洋甘菊跑了過來。
老者看了眼余臨,後者眼神示意後,他才放心地從舷梯口離開,走過去抱起阿猴兒,滿臉慈愛。
這讓余臨想起了自己的外公。
穿越之後,如今二十七年已過,外公恐怕也已逝去,再無任何相見的可能。
他悲從心來,卻無處宣洩,只能咽下,然後露出和老者別無二致的笑容。
「這位是你的孫女嗎?」余臨問。
老者點了點頭,伸手摸著女孩的後腦勺,重重說道:「她是我的一切。」
余臨忽然明白這些人身處此等困境仍能發自內心產生微笑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