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苟安想明白,殿外的廝殺聲勢悄然起了變化。
妖王一方雄渾磅礴的妖氣節節攀升,愈發強盛,而那些闖入者散溢出來的氣息,卻在一點點衰減,看樣子外面的大戰快要落幕。
苟安心底按捺不住好奇,轉頭對殿內留守的一眾妖衛沉聲叮囑:「你們看好王妃,我出去看看情形。」
話音落罷,他身形一晃,掠出大殿,朝著交戰之處趕去,打算一探究竟。
待到苟安趕到妖王府大門附近,入目景象觸目驚心。
周遭殿宇,石亭院牆,大半都被鬥法掀起的狂暴餘波碾得坍塌損毀。
地面坑窪密布,昔日氣派的王府正門,幾乎已經被夷為平地。
高空雲層之間,一道黑影正與妖王纏鬥不休。
縱然相隔甚遠,那道身影苟安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黑水域域主,沈鈺的親生父親!
連他都親自來了?
可尋遍戰場四面八方,始終不見沈鈺的蹤跡。
苟安心頭疑雲更重,沈鈺等待這麼久,不惜喊來自己父親幫手,為何到了緊要關頭,自己卻不見蹤影?
天穹另外幾處空域,數道氣息強橫的黑袍修士,正死死纏住滄海蛟君,蒼玄上人一眾護國,彼此相持不下。
這些人,也都是黑水域麾下的邪修。
此刻黑水域域主身上的黑袍裂開多處口子,衣料焦碎,看得出他修為雖高,可正面與妖王死拼,依舊頗為吃力。
妖王懸浮半空,周身滾滾妖氣盡數放開,身形已然展露本相的一角,肌膚化作蒼老虬結的古樹藤蔓模樣。
枝幹般的身軀膨大無比,就好像天空飛著一顆巨大古樹。
他死死盯住對面的黑水域主,聲如沉雷厲聲呵斥:「敢在我萬妖城壽宴之日鬧事,今日,你們誰都走不了!」
話音未落,妖王一掌隔空拍去,無數粗壯古藤脫離本體,化作一柄柄懸浮的藤槍,裹著濃郁漆黑妖氣,呼嘯著朝著域主激射而去。
黑水域主並未硬接這一波攻勢,他雙手飛快掐訣,一面濃稠黑氣凝聚而成的護盾橫在身前。
這黑氣護盾頗為詭異,凡是藤槍撞上去,非但沒有炸裂,反倒被一股怪力朝外彈開。
被彈飛的古藤長槍四散飛射,有幾支狠狠撞上籠罩整座萬妖城的護城大陣光膜。
嗡!
光幕劇烈震顫,靈光瘋狂明滅閃爍,上面裂開細密蛛網紋路,護城大陣已然受損。
妖王見狀,怒意更盛,雙手再合,凝聚出一桿體量遠超方才的巨型古藤長槍。
他握緊長槍,縱身向前猛衝,攜山嶽之勢,狠狠朝著域主劈落!
嘭!
震天巨響炸開。
黑水域主的護盾被這一槍砸碎,他的身形立刻受力倒飛出去,同時一口鮮血自嘴角溢出。
妖王冷笑,藤蔓枝條翻飛:「正好,今日便將你煉化當做本王養料,以此來補足我萬妖城今日蒙受的損失!」
黑水域域主卻對傷勢渾不在意,揚聲高喊:「諸位,撤!」
一聲令下,他單手掐動印訣,身後虛空如水波翻湧,緊接著一扇巨大漆黑的空間之門緩緩成型。
散落在城中各處纏鬥的黑水域邪修聞聲,當即不再戀戰,抽身脫離對手,盡數朝著那道黑門疾飛而去。
只要遁入門內,便能直接離開萬妖城,這是他們預先備好的退路。
妖王見對方想要脫身,立刻飛身急追,同時向其餘護國高聲傳令:「攔住他!絕不能讓他逃走!」
就在眾護國準備合圍堵截之時,黑水域域主忽然雙手攤開,兩團靈火憑空浮現在他掌心。
苟安抬眼一望,不由得瞳孔驟縮,心頭巨震。
左手一團金光灼灼,乃是太陽金火。
右手一團赤紅奔涌,是地脈流火。
這不正是當初沈鈺借來的那兩團先天靈火嗎?
下一瞬,黑水域域主一聲大喝,雙手猛地一合,強行催動兩團先天靈火碰撞相融。
兩種先天靈火彼此衝撞,焰身瘋狂跳動,看上去狀態極不穩定。
並且火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膨脹,越來越大,狂暴的火之本源氣息讓周遭空氣都扭曲起來。
域主抬手,將這團失控的巨大火球全力朝著妖王方向猛擲出去!
妖王本是萬年古樹化形,本源屬木,天生畏火。
一見這先天靈火凝成的火球迎面撲來,臉色頓時一變,蛇形連忙向後急退,同時將手中那柄巨型古藤長槍脫手甩出,迎上火球。
火球與藤槍轟然相撞!
轟隆隆!!!
一道遠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更加恐怖的巨響炸開,爆炸中心光芒更是刺目耀眼,狂暴無邊的熱浪與靈火餘波向著四面八方席捲鋪開。
哪怕苟安遠遠站在下方,依舊被這股衝擊波狠狠掀飛,連連後退數十丈才穩住身形。
高空之上,唯有妖王憑藉深厚修為穩穩立在雲層之間,在身前凝聚靈氣護盾擋住爆炸餘波。
滄海蛟君他們幾位護國,全都們能扛住,身形接連倒飛出去。
待到刺目光芒緩緩消散,煙塵散盡,那片空域之中,哪裡還有黑水域主的身影。
他已然借著爆炸掩護遁走。
懸浮半空的黑色空間之門,靈光不斷黯淡,正一點點向內收縮閉合。
「可惡!」
妖王雖然擋住了靈火爆炸的大部分傷害,可身上不少藤蔓枝幹依舊被那爆炸餘溫灼燒,焦黑一片。
他大怒,目光快速掃過,看見還有十多名黑袍邪修還在朝著那面正在消失的黑門飛去。
妖王大喝一聲,手臂朝前探出,整條胳膊瞬間分化成萬千細長藤蔓,如同無數靈蛇急速延伸飛掠,轉瞬之間便飛出近千丈的距離,將這十餘名御神期修為的邪修牢牢捆縛。
此刻黑色空間大門徹底閉合,消散於虛空,斷絕了這幾位逃生的可能。
妖王手臂微微發力,纏繞在邪修身上的藤蔓便開始貪婪抽吸。
下一瞬,那些黑袍修士體內的靈力,精血源源不斷被藤蔓抽取,生機飛速流逝,肌膚迅速乾癟枯萎,短短片刻,盡數化作一具具乾枯死寂的乾屍。
苟安遠遠望著這一幕,心中大為震撼。
這般掠奪生機,汲取精氣的手段,竟和自己的青木靈身神通,如此相像!
不過轉念一想,妖王荒枯本就是萬年古樹化形,生出這般掠奪生機的本事,倒也不足為奇。
妖王將一眾乾屍體內的精氣吸食一空,隨手一揮,十幾具乾癟屍體從空中滾落,重重砸落在殘破的地面之上。
藤蔓緩緩收攏回縮,他周身妖氣慢慢斂去,枝幹虬結的本相一點點褪去,重新化作平日裡那尊粗獷的人形模樣。
他抬聲高喝:「鎮岳護國何在?」
聞聲,一道白影自遠處破空飛來,正是鎮岳高士。
他手中巨斧刃上血跡斑斑,還沾著零碎的血肉,顯然方才也經歷了一場兇險惡戰。
「屬下在!」鎮岳高士氣息起伏,微微喘息。
「帶上你的人手全城巡視,仔細搜捕,莫要放過一個可疑之人。」妖王話音聽著平靜,可字裡行間壓抑的怒意卻清晰可辨:「今日往後我不想再看到城中有所騷亂,另外宴會之後,你親自來我面前請罪。」
「是!」鎮岳高士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全城安防本是他的職責,今日壽宴鬧出這般大亂,他罪責難辭,不敢多言,領命之後立刻轉身,召集殘部四下搜捕。
「滄海護國!」妖王繼續高聲喚道。
「屬下在!」滄海蛟君身形一晃,快步飛至近前,躬身拱手。
「護城大陣受損,速速帶人修補妥當。」
「是!」滄海蛟君不敢耽擱,領命之後旋即動身離去。
「飲血護國!」
「屬下在!」飲血真君應聲上前。
「領你的麾下到城外布防,嚴加警戒,絕不能再有外人靠近萬妖城地界。」
「是!」飲血真君連忙接令,迅速出城布置防線。
諸事分派妥當,妖王對剩下眾妖開口道:「其餘人等,都隨我回殿,宴席照舊,接著喝酒,接著吃肉。」
一眾妖兵妖將跟著妖王折返大殿,方才大亂之時嚇得躲藏起來的歌姬,侍奉宴席的妖仆,這時才戰戰兢兢從屏風和角落之中鑽了出來。
宴席中途雖然橫生這般亂子,可妖王平復心緒的速度極快。
等踏入大殿,一眼看見王妃雲杳安然端坐,心底積壓的怒火又消減了大半。
他身形一晃,落回寶位之上,抬手拿起案上玉酒碗,仰頭大口灌下一碗靈酒解渴,方才落座。
隨後妖王側頭看向身側的雲杳,語氣溫柔:「愛妃,方才外面廝殺震天,可有受驚?」
可雲杳垂著眼帘,一言不發,沒有半分回應。
妖王荒枯眉頭微微皺起,心底生出一絲異樣,於是伸出手,輕輕落在了王妃的肩頭。
可當指尖剛觸碰到雲杳衣衫的瞬間,妖王荒枯瞳孔猛地一縮,雙眼瞪得溜圓。
下一刻,妖王手上猛地運力一扯!
王妃雲杳外衫應聲被直接掀開,可衣袍之下哪裡是溫熱柔軟的肉身,赫然是一具木質機關傀儡!
密密麻麻的木榫,精巧的齒輪藏在軀殼之中。
大殿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妖怪的目光個齊齊望向王座之上,都一臉不可置信。
苟安同樣投去目光個,同樣無比驚訝。
那具木質傀儡身上,露在外面的齒輪還在緩緩轉動。
此時此刻,在寂靜的妖王殿中,發出一聲又一聲,咔嗒咔嗒的聲響。
原本非常輕微,可此時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之中,顯得尤為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