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第三場雨落下來的那天,白芷谷來了一位稀客。
那天葉辰正在大棚里幫阿依古麗育月亮花的苗。
棚里暖和,濕度也合適,新發的嫩芽綠茸茸的,一片一片地鋪在育苗盤裡。
阿依古麗蹲在旁邊記數,拿筆在本子上畫正字,每數五十株就畫滿一個。
葉辰笑話她:「你這法子太原始了,讓沈靜秋給你做個電子表格。」
阿依古麗頭也不抬:「電子表格能看見芽嗎?」
葉辰被噎住了,低頭繼續往盤裡擺種子。
七師叔從外面進來,手裡攥著一把濕泥說:「小辰子,外面來了個老頭,說是找你的,穿得挺講究,不像本地人,我讓他先在門口等著呢。」
葉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出大棚。
果然,谷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五十來歲,穿著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腳上一雙黑布鞋,乾乾淨淨的,像是走了遠路可鞋面沒沾多少泥。
他手裡提著一隻舊式公文包,皮子磨得發亮。
站在那兒不急不躁,像一棵栽在盆里的老樹,穩當得很。
葉辰走過去,那人先開了口:「葉辰先生?我是從省城來的,姓顧,顧懷山,冒昧打擾,還望見諒。」
聲音不高,可吐字清楚,帶著點老派人的客氣。
葉辰打量了他一眼,覺得這人身上沒有生意人的精明氣,也沒有練家子的悍勁,倒像個教書的或者坐機關的。
葉辰問道:「顧先生找我什麼事?」
顧懷山把公文包打開,取出一封信遞過來。
信封上寫著「葉辰親啟」,字跡端正。
葉辰拆開一看,信是喬三寫的。
信里說,顧懷山是他的一位老關係,家裡有人得了怪病,跑了好幾個大醫院都沒看好,輾轉找到喬家。
喬三想起葉辰和蘇清寒的本事,便寫了這封信推薦過來。
信末寫了一句:「此人可靠,與黑水無關,幫或不幫,你自己掂量。」
葉辰把信折好,重新看向顧懷山。
葉辰說:「顧先生,信里說您家裡有人病了。什麼病?」
顧懷山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措辭。
最後他說:「是我女兒,今年十七歲,從去年秋天開始,每到月圓前後就會無故發熱,燒到四十度,渾身發顫,嘴裡說胡話了天亮之後燒就退了,人也沒什麼異樣。可每個月都來一回,越來越重了省城的大夫都看遍了,查不出原因,後來有人推薦我去找喬三爺,喬三爺說,也許你能治。」
葉辰聽完,沒有馬上回答。
月圓前後發熱,天亮即退,查不出原因。這種症狀他不是沒見過。
藥王谷的古醫書里有一卷專門記「時症」,其中一條就跟這個很像。
但他沒有說出來,只問顧懷山:「你女兒現在人在哪兒?」
顧懷山說:「在省城,我托朋友照看著,你要是願意治,我明天就把她帶來。」
葉辰想了想說:「先別帶,您先回去,跟令愛商量一下,看她願不願意來,要是願意,下個月圓之前到白芷谷,我得先準備幾味藥。」
顧懷山點頭,也不多問,把信收回公文包里,朝葉辰拱了拱手,轉身便走了。
他的車停在谷口外面的土路上,一輛舊黑色轎車,洗得乾乾淨淨。
葉辰站在谷口看著車子開遠,心裡已經轉了七八個念頭。
回到大棚里,阿依古麗還在數苗。
葉辰把剛才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阿依古麗聽完,手裡的筆停了停說:「月圓發熱,我養父的筆記里提過這個。」
葉辰說:「你也記得?」
阿依古麗說:「記得,他管這個叫『潮汐病』,說跟月亮有關,是體內的氣血亂了,藥王谷有一卷書里專門講這個。」
葉辰說:「那捲書在我師父那兒,我得回趟藥王谷。」
阿依古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說:「我去,你留這兒育苗。」
葉辰搖頭:「我去,順便跟師父商量一下方子,你把苗看好就行。」
當天下午,葉辰開車回了藥王谷。
蘇清寒正在藥廬里翻藥,見葉辰進來,頭也沒抬。
葉辰把顧懷山的事說了。
蘇清寒翻藥的手停了,抬頭看他:「月圓發熱?潮汐病?」
葉辰點頭。蘇清寒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面一層取下一卷用油布包著的舊書。
她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段墨跡已經發淡的文字說:「你師祖的筆記,他當年治過三例,這個病不是外邪,是內亂,用藥得用『引月湯』,方子我記得,可缺一味藥。」
葉辰問:「什麼藥?」
蘇清寒說:「月亮花,新鮮的,不是乾的,乾的只能止咳,新鮮的根搗碎入藥,才能引氣血歸經。」
葉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說:「月亮花,阿依古麗剛育了苗。大棚里那批,下個月圓的時候正好能用。」
蘇清寒看著他,難得地彎了彎嘴角,說:「巧了,那丫頭種的東西,能救人了。」
葉辰回到白芷谷時,天已經黑了。
他直接去了大棚。
阿依古麗正蹲在苗盤前,拿小噴壺給苗噴水。
葉辰走過去,蹲在她旁邊說:「你那批月亮花,下個月圓之前能長多大?」
阿依古麗想了想說:「苗還小,下個月圓之前肯定不夠,但你要是急用,我可以去南城挖那叢野生的,那邊長得比大棚快。」
葉辰說:「先不急,顧懷山的女兒下個月圓之前才來,你先育著,能長多少算多少,不夠的,我再去南城找。」
阿依古麗點頭,繼續噴水。
葉辰看著她蹲在苗盤前那認真勁兒,忽然覺得,有些事真是兜兜轉轉。
阿依古麗在中亞種活了月亮花,又在南城發現了野生的,如今育的這批苗,要用來給一個省城來的陌生姑娘治病。
而這一切,都始於她養父蘇有道筆記里那句「潮汐病」。
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這些人、這些藥、這些地方,一個一個地串起來。
他拍了拍阿依古麗的肩說:「好好育,這批苗長大了,第一個救的就是病人。」
阿依古麗「嗯」了一聲,噴壺裡的水霧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