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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田埂上的課

2026-09-30 08:22:35 作者: 繁華無限

  方國棟帶著第一批學生來的時候,白芷谷的黃芪正好趕上二茬花。

  十個學生,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背著雙肩包,穿著運動鞋,有的還戴著遮陽帽。

  他們從大巴車上下來的時候,臉上都帶著一種差不多的表情,好奇里摻著點不以為然。

  大概在他們看來,學校里學了三年中藥學,什麼藥材沒見過?

  無非就是田裡的草,能有什麼新鮮的。

  方國棟一下車就去找葉辰。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襯衫,手裡提著一個舊帆布包,背微微駝著,可步子很快。

  他見了葉辰說:「人帶來了,你安排。」

  葉辰看了看那些學生:「先讓他們放行李,下午下田幹活。」

  方國棟點頭,轉身朝學生們喊了一嗓子:「都跟著走,別磨蹭。」

  

  下午兩點,日頭正毒。

  葉辰把學生們帶到南坡的當歸地邊。

  七師叔已經在田埂上等著了,手裡拿著兩株剛拔的苗,一株當歸,一株前胡。

  這兩種苗長得極像,葉子都是羽狀分裂,顏色也差不多。

  七師叔把苗舉起來問:「誰認得出哪株是當歸?」

  十個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吭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說:「左邊那個,葉子更圓一點。」

  七師叔把苗往他面前一遞說:「你再看看。」

  男生湊近了端詳,猶豫了。

  七師叔把右邊的苗翻過來,露出根須。

  當歸的根粗壯,帶著油潤的黃白;前胡的根細而硬,色淺。

  他說:「葉子能騙人,根不騙人,當歸的味兒濃,前胡的味兒淡,你們站這麼遠,聞都聞不到,光看葉子有什麼用?」

  學生們互相看了看,表情收了幾分輕慢。

  七師叔把苗往田埂上一擱說:「都下來,赤腳,鞋脫了。」

  幾個女生面露難色,可方國棟站在地頭,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們。

  她們便彎下腰,脫了鞋襪,光腳踩進了鬆軟的泥土裡。

  七師叔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一邊走一邊說:「當歸的地,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濕。土要松,腳踩上去能陷下去半寸最好。」

  他蹲下來,拔了一棵當歸,在土裡輕輕抖了抖,根須上的土簌簌落下。

  「看,好當歸,皮細,肉厚,油潤,掰開聞,有甜味,你們在學校里看的都是切片,是炮製完的,可炮製之前長什麼樣,你們不知道,不知道這個,就不知道炮製的火候。」

  方國棟站在地頭,從帆布包里掏出那本油印教材,翻開一頁,在上面寫著什麼。

  葉辰走過去看了一眼,見他在那一頁的空白處補了一句話:「聽七師叔講當歸,根之甜,在土中;根之苦,在火中。火候不到,甜亦苦。」

  葉辰看著那行字,覺得這個老教授比他想像的有意思。

  第二天,方國棟把學生們分成了幾組,有的跟七師叔下田,有的跟阿依古麗去大棚,有的去倉庫跟葉辰學辨藥。

  葉辰帶的那組學生里,有一個女生叫林曉,個子不高,話也不多,可特別愛問問題。

  她蹲在倉庫的藥架前,拿著半枝蓮和半邊蓮對比了半天,問葉辰:「這兩種藥,書上說功效相近,可為什麼藥王谷的方子裡有時候只用其中一種?」

  葉辰拿起那兩味藥看了看說:「半枝蓮偏於清熱解毒,半邊蓮偏於利水消腫,雖然相近,可差的那一點,在重病的人身上就是兩回事,藥王谷的規矩,能用一味絕不用兩味,差一點,寧可不治。」

  林曉把這話記在本子上,又問:「那怎麼判斷差的那一點?」

  葉辰說:「多看,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到了第五天,方國棟讓每個學生寫一篇小結。

  林曉寫的是半枝蓮和半邊蓮的對比,寫了滿滿兩頁紙。

  方國棟看完之後,批了兩個字:「可用。」

  葉辰問他:「這算好還是不好?」

  方國棟說:「在她這個年紀,能用就不錯了。」


  他把那篇小結遞給葉辰看,葉辰見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地補了許多批註,比學生寫的還多。

  方國棟說:「我教了三十多年,最怕的就是學生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讓他們來這兒,就是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懂。」

  到了第七天,學生們開始各自找活干。

  有的跟七師叔下田,有的跟阿依古麗分苗,有的幫沈靜秋,沈靜秋前兩天也從南城趕來了,帶著安和堂的藥簿,教學生們怎麼看方子、怎麼抓藥。

  有個男生在藥櫃前站了半天,突然說:「我在學校學了三年,第一次知道抓藥是要數粒的。」

  沈靜秋說:「當然要數,附子多了會中毒,細辛多了會閉氣,差一粒都不行。」

  那男生點頭,後來抓藥時數得比誰都仔細。

  方國棟走的那天,把葉辰拉到一邊,從帆布包里掏出一疊紙。

  那是每個學生寫的十天感悟。

  葉辰翻了翻,有的長有的短,可每篇後面都有一段方國棟的紅批。

  最厚的那篇是林曉寫的,方國棟在末尾批了四個字:「可以入道。」

  葉辰把紙還給他,說:「方教授,下個月還來嗎?」

  方國棟說:「來,只要你們不嫌煩。」

  葉辰說:「不嫌,我師父說了,藥王谷的東西,光靠咱們自己傳,傳不遠,有人幫著往外講,是好事。」

  方國棟推了推眼鏡,笑著說:「那你師父跟我想的一樣。」

  方國棟走後第二天,葉辰坐在院子裡擦劍。

  阿依古麗從大棚回來,手裡拿著一盆新分的月亮花。

  她說:「那個林曉,走的時候跟我要了一株苗。」

  葉辰問:「你給了?」

  阿依古麗說:「給了,讓她帶回學校種。」

  葉辰把劍合上,看著院子裡的梧桐樹。

  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沙沙地響。他忽然想起方國棟第一天來時說的那句話:知其形,聞其氣,方能用其神。

  他覺得這話不只適用於藥材。也適用於人。

  你知道了他們的樣子,聞過了他們的氣味,才能知道怎麼跟他們相處。

  七師叔是,阿依古麗是,方國棟是,那些學生也是。

  他站起來,把劍放回架子上,轉身朝屋裡走。

  明天還要上班,保安部還有一堆事等著他。

  可他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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