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白芷谷來了一位誰也沒想到的訪客。
那天葉辰正在保安部跟何建平核對新一批監控設備的採購單，手機響了。
是七師叔打來的，嗓門大得像在喊山：「小辰子！谷里來了個人，你趕緊來一趟！說是從什麼……什麼中醫藥大學來的，要找你談合作！我跟他講不懂，你快來！」
葉辰掛了電話，跟何建平說了聲「我去趟谷里」，抓起外套就走了。
到白芷谷時，遠遠就看見七師叔站在藥廬門口，一手扛著鋤頭，一手比劃著名跟一個人說話。
那人背對著葉辰，身形清瘦，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有些花白，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身邊放著一隻舊帆布包，包口半開著，露出幾本卷了邊的書和一台舊筆記本電腦。
他說話聲音不大，可手勢很多，像是在解釋什麼，七師叔聽得直皺眉。
葉辰走過去，那人轉過身來。
他約莫六十歲上下，面色紅潤，笑容和善，眼鏡後面一雙眼睛亮亮的，帶著股讀書人特有的勁兒。
他看見葉辰，主動伸出手來，說：「你就是葉辰吧？我叫方國棟，省中醫藥大學的，教了一輩子中藥學，退休了，聽人說起你們白芷谷，想來看看。」
葉辰跟他握了手，覺得他掌心溫熱乾燥，指節有些粗糙，像是常年跟藥材打交道的人。
方國棟又說：「我提前沒打招呼就來了，冒昧得很，主要是怕你們不讓我來。」
葉辰笑了笑說：「方教授客氣了，白芷谷的門朝外開，誰想來都行。」
方國棟跟著葉辰往谷里走，一路走一路看。
經過藥田時他蹲下來，捏了把土在手裡捻了捻，又湊到鼻下聞。
經過大棚時他探頭往裡望了望，看見阿依古麗正在分盆，便問：「那是月亮花？」
葉辰先是一愣，接著說：「您認識？」
方國棟推了推眼鏡說：「我在一本民國時期的藥典里見過圖譜，這東西南方有，北方少見，你們能育活，不容易。」
阿依古麗聽見有人提月亮花，站起來看了方國棟一眼。
方國棟朝她點了點頭說：「苗育得好，葉子沒有黃斑，根也白，你用什麼土？」
阿依古麗說：「一半腐葉土，一半河沙。」
方國棟點頭：「難怪，透氣性好，就是澆水得勤些。」
阿依古麗沒再說話，可手裡的噴壺停了一下，顯然覺得這老頭懂行。
到了藥廬坐下，方國棟從帆布包里掏出幾樣東西。
一本自己油印的教材，封面都卷了角；幾張手繪的藥材圖譜，畫得極精細；還有一摞學生作業，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批改過。
「我教了三十多年中藥學，帶出來的學生也有幾百個了，可越教越覺得不對勁，現在的學生，理論學得不少，可一到地里，連黃芪和甘草的苗都分不清，我退休之後就想找一塊真正的藥田，讓他們來實地看看。聽一個老朋友說，江城有個白芷谷，種藥的人不圖快不圖多，就圖地道，我就找來了。」
葉辰拿起那本油印教材翻了翻，裡面寫得極紮實，從藥材的性味歸經到炮製手法，再到實地種植的要點，一應俱全。
他翻到中間一頁，看見方國棟在空白處用紅筆補了一段話：「實地見藥材，如見故人，知其形，聞其氣，方能用其神。」
葉辰把教材合上說：「方教授，您想怎麼合作？」
方國棟說：「我想帶學生來，不用多，一批十個，來住半個月，跟你們的人一起下田、收藥、炮製，我不收學校的錢，你們也不用給我什麼，就讓學生們看看真正的藥是怎麼種出來的。」
葉辰想了想說：「行，我跟師父商量一下，應該沒問題。」
方國棟高興得搓了搓手說：「那太好了，我下個月就帶第一批來。」
方國棟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葉辰送他到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藥田，忽然說：「葉辰，你爹是不是叫葉長風？」
葉辰回覆說：「是的，您認識？」
方國棟笑了笑說：「二十多年前，我在南城藥材市場見過他，他那時候在幫安和堂收藥，跟人講黃芪的品相，講得比我們教授還清楚，我當時還是個年輕助教，站在旁邊聽了一上午，後來我再沒見過他，可我教中藥學的時候，總拿他講的那套標準舉例子。」
葉辰站在谷口，看著方國棟上了那輛舊自行車，蹬著往鎮上的方向去了。
他忽然覺得，這世界有時候挺小。
二十多年前，他爹在南城藥材市場跟人講黃芪。二十多年後，那個聽他講黃芪的年輕助教，又循著藥香找到了白芷谷。
像一條細細的線，把他爹、方國棟、蘇清寒、安和堂、白芷谷，全都串在了一塊兒。
回谷的路上，葉辰經過大棚。
阿依古麗還在裡面，蹲在地上給月亮花苗澆水。
葉辰站在門口說：「方教授下個月帶學生來，你到時候教他們育月亮花。」
阿依古麗頭也沒抬說：「教可以，他們得自己動手。，我不替他們澆水。」
葉辰笑了：「行，就按你的規矩來。」
那天夜裡，葉辰坐在院子裡給蘇清寒打電話，說了方國棟的事。
蘇清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中藥大學的人來也好，藥王谷的東西，光靠咱們自己傳，傳不遠，有人幫著往外講，是好事。」
葉辰說：「那我安排。」
蘇清寒又說：「那個方國棟，你多留心，能記住你爹二十年前說過什麼的人，不多。」
葉辰應下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星星。
江城的夏夜，風裡帶著潮熱，可藥田那邊的方向吹來的風裡，總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香。
他忽然想，方國棟下個月來的時候，可以讓沈靜秋也從南城過來。
安和堂的藥鋪經驗，白芷谷的種植經驗，加上方國棟的教學經驗，湊在一起，也許能弄出點有意思的事來。
他把這個念頭記在心裡，打算明天跟江若曦商量商量。
然後他起身回屋，準備明天的事。
日子還長，藥田還在長。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