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走的那天,白芷谷下了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藥田和新翻的土都潤得發黑。
顧懷山一早就把車開到谷口等著。
姨媽把行李一件一件往後備箱裡搬,有兩包蘇清寒配的藥、一盒阿依古麗分好的月亮花苗、還有沈靜秋塞的幾包安和堂藥茶。
顧念站在藥廬門口,手裡捧著自己那盆花苗,沒急著上車。
葉辰從藥廬里出來,手裡拿著寫好的方子。
他遞給顧懷山說:「一天兩次,早晚飯後,吃完三個月再來一趟。」
顧懷山接過去,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顧念走過來,站在父親旁邊,抬頭看葉辰。
她說:「葉大夫,謝謝。」
葉辰說:「應該謝古麗,藥是她種的。」
顧念點頭,又看向站在大棚門口的阿依古麗。
阿依古麗沒有過來,就那麼遠遠站著,手裡攥著一把剛拔的雜草。
顧念朝她舉起手裡的花盆,晃了晃。
阿依古麗看見了,也朝她舉了舉手裡的草,算是回應。
兩個人誰也沒笑,可都懂了。
江若曦從屋裡出來,給顧念手裡塞了把傘說:「路上用,別淋著。」
顧念接了,低聲說了句「江姐姐再見」。
江若曦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沒多說什麼。
顧懷山朝眾人拱了拱手,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顧念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朝大棚方向又看了一眼。
阿依古麗已經轉過身去,蹲在棚口繼續拔草了。
可顧念看見,她拔草的手停了那麼一下,像是在等車走遠了才繼續。
車子開走後,葉辰走到大棚門口,在阿依古麗旁邊蹲下來。
他說:「捨不得?」
阿依古麗拔了一棵草,抖掉根上的土說:「有什麼捨不得的,她病好了就行。」
葉辰說:「那你剛才站門口半天不動。」
阿依古麗沒理他,站起來把草扔進筐里,轉身進棚繼續幹活。
葉辰笑了笑,也跟進去幫忙。
那天下午,蘇清寒收拾藥箱準備回藥王谷。
臨走前,她站在藥廬門口跟葉辰說:「顧念這個病例,你記下來,以後要是再碰到潮汐病,照這個路子治。」
葉辰應了。
蘇清寒又說:「那丫頭種月亮花種得好,你讓她夏天再育一批,藥王谷那邊也想要。」
葉辰說:「行,我跟她說。」
蘇清寒點了下頭,背起藥箱走了。
葉辰站在門口目送她拐進山道,覺得師父的背影比從前鬆快了些,步子也輕了。
過了幾天,顧懷山打來電話。
說顧念回家之後按時吃藥,睡得比以前沉,胃口也好了。
那盆月亮花放在她窗台上,澆了幾天水,竟然抽了新芽。
顧懷山在電話里說:「她天天看那盆花,跟看寶貝似的。」
葉辰笑著說:「那花好活,讓她別澆太多水,根會爛。」
顧懷山連聲應了。
掛了電話,葉辰把這話轉告給阿依古麗。
阿依古麗正在棚里給新一茬苗分盆,聽完之後「嗯」了一聲,可手裡的動作明顯輕快了些。
入了四月,白芷谷的春耕徹底忙起來了。
南坡的當歸剛出苗,北坡的黃芪要追肥,大棚里的月亮花也到了移栽的時候。
七師叔天天泡在田裡,嗓子都喊啞了,可精神比誰都足。
沈靜秋從南城寄來了一批新做的藥肥,附了張紙條:爺爺說,今年秋天他要去江城看藥田。
葉辰把紙條遞給江若曦看,兩人都笑了。
沈伯安說了好幾年的「秋天來」,今年終於定了。
有天傍晚,葉辰坐在大棚外的石頭上歇腳。
阿依古麗從棚里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剛移栽好的月亮花說:「這一盆給若曦,放她辦公室窗台上。」
葉辰接過來看了看,苗不大,可葉子綠得發亮,根也扎得穩。
「你捨得?」
阿依古麗說:「苗多著呢,分一盆給她怎麼了。」
葉辰笑了,把花盆小心地放在旁邊的架子上。
兩人坐在石頭上,看著遠處夕陽把藥田染成金色。
阿依古麗忽然說:「她走的時候,跟我說謝謝,我沒理她。」
葉辰問:「為什麼?」
阿依古麗想了想說:「不知道,可能覺得,不用謝,她好了就行。」
葉辰點頭,沒再追問。
那天晚上,葉辰把那盆月亮花帶回了江城。
江若曦看見花盆說:「古麗給的?」
葉辰說:「嗯,讓你放辦公室。」
江若曦把花盆端到燈下看了看說:「這花真小,可看著挺精神。」
葉辰說:「古麗種的東西,都精神。」
江若曦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又澆了一點水。
兩人站在窗前,看著那盆小小的月亮花。
窗外是江城的萬家燈火,屋裡是熟悉的藥香。
葉辰忽然覺得,這一年從開春到現在,好像都在忙同一件事。
種藥,收藥,寄藥,給人治病。
瑣碎,平常。
可每一件都實實在在。他伸手攬住江若曦的肩說:「等秋天沈爺爺來了,帶他去白芷谷看藥田,再帶他去藥王谷看看師父。」
江若曦說:「好,到時候把大家都叫上。熱熱鬧鬧的。」
葉辰說:「嗯,熱鬧。」
兩人就這麼站著,看了一會兒月亮花,又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夜。
燈影柔和,花葉輕輕搖著。
像很多很多個平常的夜晚一樣。
日子一天天暖起來。
四月底,白芷谷接到了第一筆來自南城的訂單。
是沈靜秋介紹的一個藥材商,要一批上等的黃芪和當歸。
江若曦跟對方談了價格,又讓財務走了正規合同。
簽完字那天,沈靜秋專門打電話來,說那個藥材商是安和堂的老主顧,信得過。
葉辰說:「你介紹的人,我放心。」
沈靜秋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說:「葉大哥,爺爺讓我再問一句,秋天來的時候,能不能帶他去看藥王谷?」
葉辰說:「能,我帶你們去,師父說了,到時候她親自下廚。」
沈靜秋高興得連說了三個「好」。
五月初,月亮花的第二茬苗長起來了。
阿依古麗數了數,比第一茬多了快一倍。
她留了一部分移栽到南坡背陰處,剩下的分給了七師叔和沈靜秋。
七師叔拿著苗左看右看說:「這東西真能止咳?」
阿依古麗說:「能,蘇師父說,夏天收了配進藥里,比艾草溫和。」
七師叔便把苗小心地栽進試驗田裡,又插了根竹籤做標記。
有天傍晚,葉辰坐在院子裡擦劍。
阿依古麗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把短刀,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各擦各的。
葉辰說:「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阿依古麗想了想說:「明年春天去一趟,看看表姐,也看看那片地,住一兩個月,再回來。」
葉辰說:「來回跑,不嫌折騰?」
阿依古麗說:「不折騰,兩邊都有事做。那邊是藥田,這邊是家。」
葉辰把劍翻了個面,繼續擦說:「行,什麼時候去,提前說,我給你訂票。」
阿依古麗「嗯」了一聲。
那天夜裡,葉辰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極大的藥田中央,田壟一望無際,每一壟都長著不同的藥草。
黃芪、當歸、白芷、甘草、月亮花,還有他叫不出名字的。
風從遠處吹來,把藥香一陣一陣地送過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手裡攥著一把種子。
他不知道該往哪兒種,就隨手撒在地里。
種子一落地就發了芽,長得飛快。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他回頭,看見蘇清寒站在田邊,還是那身青布衫,頭髮也沒白。
她朝他招了招手說:「過來看看,這塊地,是你爹當年想種的。」
葉辰走過去,看見蘇清寒身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身形清瘦,穿著一件舊灰布衫。
葉辰知道那是誰,可看不清臉。
那人也沒回頭,只抬手指了指遠方說:「都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