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月圓來得比頭一個快。
葉辰這幾天一直在觀察顧念的氣色。
比起剛來那會兒,她臉上有了點血色,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樣縮著肩膀了。
每天早上跟阿依古麗去大棚,下午幫沈靜秋分揀藥材,沈靜秋前些天從南城過來幫忙,說是順便看看白芷谷的春耕。
兩個姑娘年紀相仿,話都不多,可湊在一起幹活的時候,氣氛倒是鬆快。
有時候顧念還會主動問沈靜秋一些藥材的名字,沈靜秋便一樣一樣指給她看,說這是當歸,這是黃芪,這是白芷,葉子長得像小劍。
顧念聽得很認真,偶爾還伸手去摸一摸。
蘇清寒這次提前三天就到了。
她住在藥廬里,每天早晚給顧念把一次脈,調一次方子。
引月湯的配比一直在變,頭一個月重在「通」,這個月著重在「固」。
蘇清寒說,潮汐病的根子在氣血逆亂,但亂完之後會留下「虛」,得把底子補回來,不然下回月亮一圓,還得翻。
葉辰把這話跟顧念說了,顧念想了想問:「那我以後每年月圓都得小心嗎?」
蘇清寒正好從藥廬里出來,聽見這話,停了一步說:「養好了,就不用,跟種地一樣,地肥了,什麼天氣都不怕。」
顧念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給月亮花苗分盆。
月圓前一天傍晚,阿依古麗把大棚里最好的一批鮮根挖了出來,洗乾淨了後就用濕布裹好,放在藥廬的案板上。
顧念蹲在旁邊看她弄,忽然說:「古麗姐,這個花,是你從那麼遠的地方帶回來的?」
阿依古麗「嗯」了一聲。
顧念又問:「古麗姐,那邊離這裡遠嗎?」
阿依古麗說:「有點距離,坐飛機需要一天的時間,不過還好吧。」
顧念想了想說:「古麗姐,那你為什麼要回來?要不乾脆就住在這邊不要回去了」
阿依古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裹濕布。
古麗說:「那邊是表姐家,這邊也是家,兩邊都有我的親人,隔一段時間不見面我就有點想念。」
顧念沒再問了,可蹲在那裡,看著那幾株月亮花,看了很久。
那天夜裡,葉辰讓顧念住在藥廬的靜室里。
窗紙糊了兩層,燈只留一盞。
蘇清寒坐在外間,手裡拿著一卷舊書,沒看,就那麼坐著。
阿依古麗也沒回屋,蹲在藥廬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那把短刀,拿布慢慢地擦。
顧懷山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手裡捧著杯熱茶,一口沒喝。
江若曦從屋裡出來,給他換了杯熱的,又在他旁邊坐下,也沒說話。
入夜之後,顧念又開始發熱。
這回葉辰在藥廬里守著,蘇清寒在旁邊遞針。
熱度上來的時候,顧念縮在被子裡,牙關打顫。
葉辰把銀針一根一根刺入她腳踝和手腕的穴位,又讓人把搗好的月亮花鮮根汁兌進溫好的引月湯里,一小勺一小勺地餵她。顧念喝得很慢,可沒吐。
到了後半夜,燒開始退了。
葉辰再給她把脈,脈象比上個月穩了不少,雖然還有細微的亂,可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像一鍋燒開的水了。
蘇清寒收了針,低聲說:「夠了,還是讓她睡吧。」
葉辰退出靜室,顧懷山迎上來。
葉辰朝他點了點頭說:「老爺子,這次比上個月好多了,可以放心了。」
顧懷山的眼眶一下紅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來,只用力握了握葉辰的手。
第二天早上,顧念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
她睜開眼,看見床頭放著一碗熱粥和一碟鹹菜。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寫著:「吃完去大棚,今天分苗。」
字跡歪歪扭扭的,是阿依古麗寫的。
顧念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又糯又香。
她忽然覺得餓了。
這種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吃過粥,稍微收拾了一下之後,顧念去了大棚。
阿依古麗已經在裡面了,蹲在苗盤前數苗。
見顧念進來,她頭也沒抬,只是輕輕的說:「今天分八十盆,你分四十盆吧。」
「古麗姐,可以的,這樣我可以好好學習一下如何照顧它們了。」顧念答應的很乾脆,說的也謙虛。
顧念拿起空盆,在她旁邊蹲下。
兩人一左一右,各分各的,誰也沒說話。
可大棚里的氣氛跟從前不一樣了。
塑料膜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苗葉上,沙沙地響。
顧念分完一盆,又拿起一個空盆,繼續分。
她的手很穩,沒有一絲差錯。
那天下午,顧念的父親顧懷山來找葉辰。
兩人站在藥廬門口,看著遠處的大棚。
顧懷山說:「葉大夫,念念她……是不是好多了?」
葉辰對顧懷山說:「下個月圓不用來了,我給她開一個鞏固的方子,回去吃三個月,每天早晚各一次,吃完之後,再來複查一趟。」
顧懷山連聲道謝。
葉辰擺擺手,搖了搖頭說:「千萬別別謝我,要謝的話就應該去謝謝古麗,那月亮花是她種的,沒有那味藥,什麼方子都是空的。」
顧懷山愣了一下,然後轉身朝大棚走去。
葉辰看見他走到棚門口,站了一會兒,朝裡面深深鞠了一躬。
棚里的阿依古麗和顧念都沒看見,兩人正蹲在地上,頭挨著頭,研究一株長得特別壯的苗。
那天傍晚,顧念跟著阿依古麗從大棚里出來。
她手裡捧著一盆月亮花苗,葉子上還掛著水珠。
走到藥廬門口時,她停下來,轉頭對阿依古麗說:「古麗姐,我回去之後,也能種這個嗎?」
阿依古麗說:「可以的,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分幾株給你帶回去,種在陽台上就行,這東西不挑地。」
顧念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盆,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是葉辰頭一回看見她笑。
很淺,可確實是笑了。
阿依古麗也看見了,她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沒說什麼,只伸手把顧念額前落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像在撥開一株擋了陽光的藥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