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安走後第三天,葉辰把銅牌從抽屜里翻了出來。
那幾天他一直在忙保安部的季度考核,銅牌的事擱在腦後。
這天晚上江若曦加班沒回來,他一個人吃完飯,坐在書房裡沒事幹,便把那枚銅牌拿出來仔細端詳。
牌不大,巴掌見方,銅面磨得發亮,邊角卻有些發黑,像是被人摸過很多年。
「合」字刻在正中,筆畫粗壯有力,一看就是老工匠的手藝。
葉辰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發現銅牌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
他以為是年代久了開裂的,可對著燈照了照,那道縫直而且均勻,不像天然裂紋。
他用指尖沿著縫輕輕摳了一圈,沒摳動。
又試了幾次,發現縫旁邊有一個極小的凹點,像被什麼東西硌過。
葉辰去廚房拿了根牙籤,對準那個凹點輕輕一頂。
咔噠一聲,銅牌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裡面是空的。
兩邊合起來,正好容下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片。
紙片已經泛黃髮脆,葉辰用鑷子把它慢慢展開,放在檯燈下。
紙上是蠅頭小楷,字跡工整,紙頭寫著「合記藥鋪合股約」幾個字。
往下看,是一份民國時期的合夥契約,寫的正是安和堂和藥王谷當年合開藥鋪的條款。
可葉辰越看越覺得不對,因為契約里夾著一行寫在邊上的小字,字跡跟正文字體不同,潦草很多,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那行小字寫的是:「沈氏守鋪,葉氏守方,方在人在,方失鋪亡,若兩姓重逢,合牌為證,可開總冊。」
葉辰把這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沒漏掉什麼。
他把紙片小心地夾進一本厚書里,拿著兩半銅牌去了藥廬。
蘇清寒正在燈下翻那捲舊書,見葉辰進來,抬了下頭。
葉辰把銅牌和紙片放在她面前,說了來龍去脈。
蘇清寒放下書,先把紙片看了一遍,又把兩半銅牌拿起來對了對,然後從自己的藥箱裡取出一隻極小的銀鑰匙。
「什麼總冊?」葉辰問。
蘇清寒把鑰匙插進銅牌合縫處的一個暗孔里,輕輕一轉。
兩半銅牌「啪」地合為一體,嚴絲合縫,看不出半點曾經拆開過的痕跡。
「你師祖的筆記里提過。當年安和堂和藥王谷分家,帳冊也分了,安和堂拿了流水帳,藥王谷拿了藥方帳,但還有一本總冊,記的是兩家合股期間所有的進出和秘方,誰拿這本總冊,誰就能證明兩家本是一家。」
葉辰問:「那總冊在哪兒?」
蘇清寒把銅牌放回桌上說:「總冊不在我這兒,你師祖寫得很含糊,只說『總冊藏於合處』,我琢磨了這麼多年,一直以為是藏在合記藥鋪的舊址,可舊址早就沒了。」
她停了停,看著銅牌說,「現在看來,也許沈伯安那半牌里,還有別的東西沒交出來。」
葉辰給沈靜秋打了電話。
沈靜秋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說:「爺爺回去之後,把安和堂的事都交給我了嗎他每天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不怎麼管事了,銅牌的事,他沒跟我提過。」
葉辰說:「你問問,不急,也許他忘了。」
沈靜秋說好,掛了電話。
第二天中午,沈靜秋回了電話。
說爺爺聽完之後想了很久,然後讓她從老宅的房樑上取下一隻鐵盒。
盒裡放著一張更舊的紙,紙上是手繪的地圖。
沈伯安說,那是安和堂舊址後院的圖,他爺爺當年畫給他的。
圖上在正屋地基的西南角畫了個圈,旁邊寫著「合」。
沈靜秋把圖拍了照片發過來。
葉辰和蘇清寒湊在手機屏前看了半天,都覺得那圈畫的位置,跟現在安和堂藥櫃後面那面牆幾乎重合。
蘇清寒說:「總冊可能還在南城,埋在安和堂的地基下面。」
葉辰說:「那得去看看。」
第二天,葉辰跟江若曦說了這事。
江若曦聽完後說:「我跟你去。」
葉辰說:「你公司走得開?」
江若曦說:「就走兩三天,小周能頂住。」
兩人當晚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開車南下。
路上葉辰給沈靜秋打了電話,讓她把那張舊地圖準備好,又讓她找把結實的鏟子。
到南城時已是傍晚。
藥鋪巷還是老樣子,只是巷口的槐樹開始落葉子了。
沈伯安坐在院子裡,看見葉辰和江若曦進來,點了點頭說:「來了,靜秋把圖給你了?」
葉辰說給了。
沈伯安說:「我爺爺當年說,總冊在合處,我以為他說的是合記藥鋪,沒想到是合牌,你們把牌帶回來了?」
葉辰從懷裡取出那枚合好的銅牌,放在石桌上。
沈伯安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說:「那就挖吧,小心點,別傷了藥櫃。」
第二天上午,葉辰和沈靜秋把藥櫃後面的藥架挪開。
那面牆是老青磚砌的,外頭抹了白灰,看著跟別的牆沒什麼區別。
葉辰用鏟子沿著地腳線輕輕刨,刨了不到一尺深,碰到了一塊硬物。
他蹲下去用手扒開浮土,露出一隻扁平的鐵盒。
鐵盒不大,跟銅牌差不多尺寸,鏽跡斑斑,可盒蓋上的銅鎖還完好。
沈伯安拄著拐走過來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鑰匙,遞給沈靜秋。
沈靜秋插進鎖孔,輕輕一擰,鎖開了。
盒裡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合記總冊」。
葉辰把冊子取出來,翻開第一頁。
上面記的是合記藥鋪開張那天的流水,字跡極工整,墨色依然清晰。
往後翻,是兩家合股期間的藥材進出、秘方記錄、還有幾段關於炮製手法的批註。
翻到最後一頁,有一行字,筆跡跟前面不同,更潦草些,寫的是:「葉沈兩家,合則兩利,分則兩傷,願後人見此冊,知兩家本是一家,民國二十六年,葉氏書於合記藥鋪。」
葉辰把冊子合上,遞給沈伯安。
沈伯安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很久。
他的手微微發抖,可臉上是笑著的。
他說:「我爺爺沒騙我,總冊真的在。」
蘇清寒從葉辰手裡接過冊子,翻了幾頁說:「這冊子裡記的炮製手法,有好些藥王谷的抄本里都缺,得抄一份帶回谷里。」
沈伯安說:「該抄,這是兩家的東西,你們一份,安和堂一份。」
葉辰點頭。
那天晚上,葉辰和江若曦住在安和堂後院。
江若曦靠在床頭說:「沒想到那塊銅牌里還藏了這麼多東西。」
葉辰說:「我也沒想到,沈爺爺把銅牌給我,也許就是等著這一天。」
江若曦說:「他等了這麼多年,總算把該交的都交出來了。」
葉辰把燈關了,躺下來。
窗外有風,把巷口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他想起沈伯安說的那句話:只要人還在,年年都能看。
他想,東西也一樣。
只要人還在找,東西就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