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冊在南城的安和堂里放了三天,被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蘇清寒翻的。
她坐在藥廬里,一頁一頁地看,遇到重要的地方就折個角。
看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她停住了,把那頁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合上冊子,把葉辰叫過來。
她說:「這一頁記的方子,叫『合安膏』,是當年安和堂和藥王谷一起配的,治的是虛勞咳嗽,久治不愈的那種,主藥是月亮花和安和堂的川貝,你師祖在這頁的邊批里寫了一句『此方合用,效勝單方十倍』,我琢磨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這個方子,原來在這兒。」
葉辰把那頁看了,方子確實精妙。
月亮花潤肺止咳,川貝化痰散結,兩味藥一柔一剛,配上其他幾味輔藥,正好互補。
他又翻了幾頁,發現類似「合安膏」這樣的合配方子還有七八個,每一頁的邊批都寫著兩家合用的效果比單用強。
他把冊子拿給沈伯安看。
沈伯安翻到其中一頁,說:「這個方子我記得,我爺爺晚年咳嗽的時候,就用的這個,那時候安和堂已經關了,他只能自己配,配出來的膏滋又濃又香,喝一勺能管半天。」
第二遍是沈靜秋翻的。
她拿了支鉛筆和一本筆記本,坐在藥櫃前,一頁一頁地把總冊里的方子抄下來。
她抄得極慢,每一味藥都核對劑量,每一個炮製步驟都反覆確認。
抄到「合安膏」那頁時,她抬頭問沈伯安:「爺爺,川貝用哪裡的好?」
沈伯安說:「松潘的,粒小,色白,味甜,別用平貝,性不對。」
沈靜秋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松潘川貝,粒小色白味甜」。
葉辰在旁邊看著,覺得沈靜秋抄方子的樣子跟沈伯安年輕時一模一樣。
也許這就是傳下來的東西。
不是藥方本身,是那種對每一味藥都較真的勁頭。
第三遍是葉辰自己翻的。
他翻得很慢,重點是那些邊批和夾注。
有一頁的邊批寫了一段話,引起了他的注意:「合記藥鋪經營三年,共收藥材一百二十七種,其中本谷自種六十三種,安和堂採購六十四種,兩家約定,此後凡本谷自種之藥,安和堂優先收購;凡安和堂獨有之南藥,本谷優先使用,如此循環,兩家皆安。」
葉辰把這段話讀了兩遍,忽然覺得這簡直是最早的「訂單農業」。
兩家藥鋪在一百年前就知道合作比單幹強。
他把這話跟江若曦說了。
江若曦聽完,想了想說:「那咱們現在也可以這麼辦,安和堂在南方有採購渠道,白芷谷自己種藥,兩家互通有無,比單打獨鬥強。」
葉辰覺得這個主意好,當天晚上就跟沈靜秋商量了。
沈靜秋說:「爺爺早就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安和堂的藥櫃裡,永遠該給白芷谷留一格。」
第四天,葉辰和江若曦準備回江城了。
臨走前,沈伯安把葉辰叫到跟前,把那枚合好的銅牌又遞還給他。
葉辰說:「沈爺爺,這牌子您留著吧,安和堂才是它的老家。」
沈伯安搖搖頭,說:「牌子你帶走,安和堂現在有靜秋了,用不著牌子鎮宅,你那邊倉庫門口掛著匾,再配這塊牌,就全了。」
葉辰把銅牌收好,又看了看沈伯安。
老頭比剛來時瘦了些,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他說:「回去跟你師父說,總冊里的方子,該用的用起來,別讓它再在盒子裡躺一百年。」
回江城的路上,江若曦開車,葉辰坐在副駕,把那本總冊的抄本翻來覆去地看。
抄本是沈靜秋連夜趕出來的,字跡工整,一絲不苟。
葉辰翻到「合安膏」那頁時,忽然說:「若曦,這個膏,咱們今年冬天可以做一批,月亮花阿依古麗種得多,川貝讓沈靜秋從南城寄,做出來先給安和堂用,再給白芷谷留些。」
江若曦說:「行,我讓王秘書做個成本核算,定價別太高,走量就行。」
「老婆,你呀,什麼都能想到生意上去。」
「不然我怎麼養得起你這個保安部長?」
葉辰伸手把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回到白芷谷的第二天,葉辰把那枚銅牌掛在了倉庫門口。
位置就在「安和堂」舊匾的正下方,用一根紅繩繫著,風一吹,銅牌輕輕碰在匾上,發出極細的響聲。
七師叔路過看了一眼問:「這又是啥?」
葉辰說:「合記的信物,安和堂跟藥王谷當年合夥開鋪子的憑證。」
七師叔「哦」了一聲,湊近看了看,說:「這銅不錯,老東西。」
葉辰說:「您輕點摸,別摸出包漿來了。」
七師叔瞪他一眼,轉身走了。
過了幾天,蘇清寒從藥王谷趕來,帶了一罐新熬的合安膏。
她按總冊上的方子配的,月亮花用的是阿依古麗棚里新收的鮮根,川貝是沈靜秋從南城寄來的松潘貨。
膏熬了整整一夜,顏色深褐透亮,聞著有一股清甜的藥香。
蘇清寒舀了一小勺讓葉辰嘗。
葉辰抿了一口,覺得喉嚨里又潤又暖,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熨過。
「好喝。」
蘇清寒說:「不是好喝,是管用,給顧念寄一瓶去,她那個咳嗽,秋天容易犯。」
葉辰應了,當天就給顧懷山打了電話。
十月初,方國棟又帶著第二批學生來了。
這回他帶了十二個人,比上次多了兩個。
學生們一下車就往田裡跑,有幾個還主動跟七師叔打招呼,顯然上次回去之後做了功課。
方國棟照例帶著那本油印教材,可這次他多帶了一樣東西,一本手抄的《合安膏方解》,是他根據總冊抄本寫的,裡面把合安膏的配伍原理和歷代應用案例整理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抄本遞給葉辰說:「你師父的方子,我幫著講一講,學生們光看藥材不夠,得看方子怎麼用。」
葉辰翻了翻,覺得方國棟寫得比他想得還細緻。
「方教授,這書能印嗎?」
方國棟說:「能,印出來給學生用。不賣錢。」
葉辰說:「那印費我出。」
方國棟推了推眼鏡笑了。
那天傍晚,葉辰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塊銅牌在夕陽里泛著溫潤的光。
江若曦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她遞了一杯給葉辰說:「想什麼呢?」
葉辰說:「想這一百年的事,合記藥鋪、安和堂、藥王谷、白芷谷,斷了好幾次,可每次又接上了。」
江若曦說:「接上了就好,總比斷了強。」
葉辰點頭,把茶喝了一口。
遠處的藥田裡,方國棟正帶著學生們辨認當歸和前胡的苗。
阿依古麗在大棚里給月亮花澆水。
七師叔扛著鋤頭從南坡下來,嘴裡哼著跑調的山歌。
蘇清寒在藥廬里熬新一批的合安膏,藥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葉辰把杯子放下,伸手攬住江若曦的肩。
「明年春天,咱們去趟南城,把合安膏的方子跟沈爺爺再對一遍,順便看看靜秋的新藥櫃。」
江若曦說好。
兩人就這麼站著,看太陽一點一點沉到藥田後面。
銅牌在風裡輕輕轉了個圈,像在替那些不在的人,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