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南城來了封信。
信是沈靜秋寫的,很短,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些。
她說爺爺最近精神不太好,不怎麼出門,也不怎麼說話,整天坐在院子裡看那棵白蘭花樹。
吃飯吃得少,覺也睡得淺。
她問蘇清寒有沒有空來一趟,又說不急,也許過幾天就好了。
葉辰把信讀了兩遍,心裡咯噔了一下。
沈伯安這個人,從來不說自己不好。
上個月他走的時候,還站在巷口送,還笑著說「明年秋天再來」。
這才一個月,就不出門了?
他把信拿給蘇清寒看。
蘇清寒看完,把信紙折好說:「去一趟,明天就走。」
葉辰說:「師父,我跟你去。」
蘇清寒說:「你留下,白芷谷還有事,我看看就回來。」
葉辰想了想,沒堅持。
可他給沈靜秋回了電話,讓她有什麼事隨時聯繫。
蘇清寒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葉辰送她到車站,路上她沒怎麼說話。
葉辰知道她擔心,可她不習慣把擔心掛在臉上。
臨上車前,蘇清寒說了一句:「沈伯安這個人,撐了一輩子,別看他瘦,骨頭硬,可骨頭硬的人,折起來也快。」
葉辰說:「您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毛病。」
蘇清寒點頭,上了車。
蘇清寒到南城的第三天,給葉辰打了電話。
電話里她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說:「沈伯安是累著了,這幾個月安和堂的事他一直沒撒手,靜秋雖然頂了大半,可有些老病人只認他是他撐著看了兩個月,把底子耗了,加上秋天涼,肺上有點感染,不重,可他這個年紀,底子一虛,恢復就慢。」
葉辰問:「要緊嗎?」
蘇清寒說:「要緊倒不要緊,得養,至少一個月不能坐診。」
葉辰鬆了口氣,又問:「靜秋怎麼樣?」
蘇清寒說:「那丫頭嘴硬,可我看她眼睛底下烏青一圈,估計這幾個月也沒怎麼睡好。」
葉辰說:「要不我讓江若曦過去幫幾天忙?她公司那邊能安排。」
蘇清寒說:「你問問她,這邊缺個管事的。」
葉辰說:「我這就問。」
江若曦聽說沈伯安病了,二話沒說就開始安排手頭的工作。
第二天,她把公司的事交代給王秘書,自己開車去了南城。
臨走前,葉辰讓她帶上了阿依古麗和那罐新熬的合安膏。
阿依古麗本來不想去,說大棚里的月亮花要分盆。
葉辰說:「花我替你澆,你去南城幫靜秋看幾天藥鋪,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阿依古麗想了想,到底點了頭。
江若曦到南城時,蘇清寒已經在安和堂住了兩天。
她把沈伯安安排在後院靜養,每天早晚各把一次脈,又開了潤肺養氣的方子讓沈靜秋抓。
沈伯安躺在後院的床上,臉色比上個月黃了不少,可看見江若曦和阿依古麗進來,還是勉強撐著坐了起來。
「你們怎麼都來了?我沒事,就是秋燥,喝兩副藥就好了。」
江若曦把合安膏放在桌上說:「這是蘇師父新熬的,您每天早晚各一勺。」
沈伯安看了看那罐膏說:「合安膏,我爺爺的方子。」
江若曦說:「現在是您的方子了,藥王谷和白芷谷一起做的。」
沈伯安沒再說什麼,可眼睛亮了一下。
江若曦接手了安和堂的前台。
她不會看病,可能安排病人候診,能記錄藥方,能接電話,能跟藥材商談採購。
這些事她在江氏集團做了十幾年,換了個場景,幹起來一樣順手。
沈靜秋有了她幫忙,總算能喘口氣,每天多睡兩個鐘頭。
阿依古麗則負責藥櫃。
她抓藥比沈靜秋還快,而且從不抓錯。
沈靜秋有回看她抓附子,問她:「你怎麼記得住每味藥的劑量?」
阿依古麗說:「養父的筆記里記了三百多味常用藥,我背過。」
沈靜秋愣了一下,沒再問。
沈伯安在床上躺了十天,才被蘇清寒准許下地走兩步。
他穿著厚棉襖,拄著拐,慢慢挪到院子裡。
陽光很好,照在白蘭花樹上,葉子還是綠的,可已經不再開花了。
沈伯安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那棵樹,看了好一會兒。
蘇清寒端了碗藥過來,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說:「清寒,我這次是不是拖累你們了?」
蘇清寒說:「你拖累什麼,你坐著,就是幫忙了。」
沈伯安笑了一下說:「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閒下來,一閒下來,就覺得自己沒用了。」
蘇清寒說:「誰說的,你在,安和堂就有主心骨,靜秋還指著你教她呢。」
沈伯安沒再說話,可端著藥碗的手穩了些。
第十三天,沈伯安開始給沈靜秋講藥方。
他坐在院子裡,沈靜秋搬了張小桌在旁邊,一邊聽一邊記。
他講的是合安膏的配伍,從川貝的選用到月亮花的採摘時辰,講得極細。
沈靜秋記得飛快,偶爾問一句「這個比例是不是跟總冊上不一樣」,沈伯安就點頭說「對,我改過。
秋天用的話,川貝減一錢」。
江若曦在旁邊聽著,覺得這場景比任何藥方都珍貴。
蘇清寒坐在廊下碾藥,耳朵也豎著。
偶爾插一句「你那個減得對,可月亮花不能減」,沈伯安便跟她爭幾句。
兩個老人爭藥方,爭得臉紅脖子粗,可爭完了又一起喝茶。
葉辰隔兩天打個電話來。
江若曦跟他說沈伯安好多了,能下地走,能講方子,還跟蘇清寒吵架。
葉辰在電話那頭笑了說:「能吵架就好。說明精神回來了。」
江若曦說:「你那邊怎麼樣?大棚里的花澆了嗎?」
葉辰說:「澆了,七師叔幫的忙,他還嫌我澆得太多,把我趕出來了。」
江若曦笑出了聲。
到第二十天,沈伯安已經能自己走到巷口了。
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有個老鄰居走過來跟他打招呼說:「沈大夫,好幾天沒見你了。」
沈伯安說:「病了幾天,現在好了。」老鄰居說:「那什麼時候開診?我家那口子還等著你給看看呢。」
沈伯安說:「再過幾天,藥鋪有靜秋在,急事找她。」
老鄰居應了,走了。
沈伯安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慢慢走回院子裡。
江若曦正在整理藥櫃,見他回來說:「沈爺爺,今天氣色好。」
沈伯安說:「好多了,你回去跟葉辰說,我好了,讓他別惦記。」
江若曦說:「您自己跟他說,他天天念叨。」
沈伯安笑了笑,在藤椅上坐下,曬著太陽。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張瘦削的臉映得暖融融的。
白蘭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響著。
像在說,春天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