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務署職員新村位於銀鍾街北段，靠近城牆根的位置。
這裡由多棟兩層洋樓與獨立院落組成，條件明顯好於幾十戶人家住在同一棟筒子樓里的福履里公寓和電話局女員工宿舍。
稅務署職員新村內有多位陳衍服務的僱主，他對此頗為熟悉，只是12號樓並不在他日常的動線上，因此對這棟樓和裡面的住戶毫無印象。
按照往常的流程依次叫醒那些每月支付固定費用的僱主之後，陳衍來到了位於新村東北角的12號樓。
這是一棟紅磚灰瓦、高台深檐，入戶處設有高高的旋轉階梯，帶有半入地地下室，看起來有些古舊的小樓。
靠近新村內部道路的位置種著一株高大的梧桐樹，房屋兩側是非常密集的修竹叢。
這棟小樓的正面有大量忍冬、爬山虎之類的植物，它們的藤蔓沿著牆體交錯向上生長，幾乎將樓體的紅色磚石全部覆蓋住。
在庭院的其他地方，還栽種有各色極為艷麗的花朵。
此時江風吹拂，花香襲來，很是香甜。
「阿……阿嚏……」
陳衍打了個噴嚏，揉著鼻子低聲道：「這麼多花花草草，簡直是花粉過敏者的地獄。而且，夏天不怕招蚊子的嗎？」
這裡位於職員新村的深處，陳衍此前還真沒有來過，他本來以為這應該是個較大的公寓樓，否則不會有12-207這樣的地址。
可現在看來，這棟小樓占地面積並不大，2樓也不像是有至少七個臥室的樣子。
「早上好，年輕人。」
陳衍正在猶豫間，小樓的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道稍顯尖銳的聲音同時響起。
外鄉人循聲望去，見入戶的旋轉樓梯上站著個打扮得很是精緻的男子。
那男子看著二十六七歲的樣子，長相俊美，穿著全套的白色襯衫、灰色馬甲和同色的西裝外套與長褲。
領口處繫著一條深藍與淺金交錯的領帶，左手捏著一頂淺色禮帽，右手拄著一根頂端鑲銀、一看就造價不菲的實木手杖。
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著，在晨光的照耀下，泛出粼粼金光。
蒼蠅飛過你的頭頂都要啪唧一聲掉下來，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斯丹康……作為光榮的無產階級勞動人民，陳衍非常鄙視這種腐朽的資產階級的嘉豪打扮。
「早上好先生，請問12-207的住戶是住在這裡嗎？」
高高站在入戶樓梯頂端的男子翻出掛在左胸口袋裡的鎏金懷表看了一眼，微笑道：「正好5點35分，你很準時嘛年輕人。」
你看起來也沒比我大多少，有必要一口一個年輕人的嗎，而且你明明自己能夠早起，幹嗎還要額外花錢請人來叫，真是有夠豪的……陳衍也不知道為何，本能就對這個西裝男子充滿了又嫉妒又排斥的感覺，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情緒。
「這麼看來，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位先生？」
「呵呵。」
西裝男子笑了笑沒有回答，放回懷表的同時提起手杖，緩步走下了那座有著半層樓高的旋轉樓梯，向著陳衍走來。
伴隨著他的靠近，後者嗅到了一股很是濃烈的香水氣息。
「我見過你的前任，銀鍾街上一個敲窗人，但還是第一次見到你。你比我想像的，嗯……」西裝男子停在陳衍面前，沉吟片刻，想要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更加有氣質。」
「氣質這個詞更適合你先生。」
敲窗人左手插在長袍下的褲子口袋裡，話剛說完，意外感覺到了那枚色澤深沉的二十面骰子自行旋轉起來。
腦海里似乎有某種東西湧起，又讓他精神一振。
「嗯？呃哈哈哈哈……」
西裝男子先是一愣，繼而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很是清脆。
笑都笑得那么娘娘腔，還說你不是成都來的，江城很危險，趕緊回家去吧……陳衍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要趁勢告辭，離開這片區域。
「通常來說，人總是越缺少什麼就越要強調什麼，不過……」
那西裝男子跟著上前一步，眼眸含笑地打量著陳衍，時不時滿意點頭，再度開口道：「不過從某種程度上說，你確實很有男人味。只是，過於陽剛、硬朗有時候未必是好事。你現在這樣就剛剛好。年輕人，要上去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嗎？」
我喝你大爺的咖啡，你怎麼不說上去打電動……
「下次吧，下次一定。」陳衍覺得這個西裝男子不僅豪而且鈣，決心不再與他廢話，轉身就要離開。
只是他剛剛轉身，就聽西裝男子的聲音幽幽響起：「你在石泉坊有43個固定僱主，今天臨時加了兩個，一共就是45個對吧？」
「你說什麼？」陳衍猛地回頭。
似乎是對這樣的反應很滿意，西裝男子又笑了起來。
「替我向另外一位問好。」西裝男子揮了揮手中的淺灰色禮帽，笑容愈發燦爛：「那麼，下次一定嘍？」
說話的同時，西裝男子腳步頗為輕盈地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
腳步還挺快的嘛……不對，他是怎麼知道今天臨時加塞了兩個客戶的？
望著西裝男子漸漸消失的身影，陳衍忽然有了一個大膽而可怕的猜測，「羅大個不會是被這個傢伙幹掉的吧？！」
……
「這裡是石泉坊，非本坊住戶，或在本坊有正當營生者，暫時不得入內！」
石泉坊西側，連接石泉坊與米市街區的鐵橋東側，江城治安署石泉坊分署巡長周硯山正帶著手下和本坊的青壯，將這裡封鎖得嚴嚴實實，不許外來人員進入。
革命黨鬧了一夜，騷亂的烈度和波及面都遠遠超過之前的任何一次，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平息。
樞機府的權力中樞在西側的梅家山一帶，山腳連同部分山勢都被獨立的城牆所環繞，形成了與外城隔離的內城。
省署、府署、縣署，以及蒼翎翊衛衛所、軍械庫、長生殿江城總壇、樞機將軍公館等重要機構都在內城或附近的梅家山上。
此處也是革命黨人重點攻打的區域，從昨天開始槍炮聲就沒消停過。
靠近梅家山的老城區一帶，也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昨夜騷亂開始之後，江城戒嚴，所有城門全都關閉，城裡的老百姓出不去，只能往位於江城東側，沒怎麼受到波及的石泉坊等地方尋求避難。
可如此一來，石泉坊的住戶自然不會同意，堅決不願意放任何一個難民進來。
雙方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好在進入石泉坊的鐵橋並不寬闊，在橋尾設置好關卡的話，外頭缺乏組織又沒有相應武器的難民很難衝擊進來。
周硯山正指揮著本坊的青壯加固由沙袋組成的障礙物，卻見一個手下急匆匆地走來，附在耳邊語速極快地說了幾句什麼。
「陳衍？」
周硯山兩道濃密的眉頭深深皺在一起，沉聲反問道：「他有什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