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兒。」
套著治安署號服的張藩才咧開嘴,露出一口的黃牙,一副出大事了的口吻:「頭兒,陳衍有沒有問題還不好說,但他那棟樓的住戶,他今天叫醒的那個人指定有問題。」
「誰?」周硯山看了對方一眼。
「福履里304的羅大個子!」
「羅振川?」
羅振川周硯山是知道的,江城體育會水部教習,生得很是高大壯實,而且水性極好。
周硯山在城頭親眼見過羅振川一口氣從小北門橫渡玄蒼江,游到了對岸的江灣。
江灣和江口雖然都與江城隔江相望,同處玄蒼江的北岸,但江灣與江城間的江面可比江口與江城的江面開闊多了。
水流更為湍急,風浪也更大,危險係數不在一個層面上。
整個樞機府能徒手從江城游到江灣的,雖然不止羅振川一個,但也絕對不會超過兩位數。
但周硯山之所以對羅振川印象深刻,不僅僅是因為水性,而是後者身為江城體育會的水部教習,與江城體育會裡的絕大多數人一樣,都對洋人充滿了敵視,與官府也保持著非常疏遠的距離。
雖然不能直接將這幫人與革命黨劃等號,但也是官府重點關照的不穩定分子。
「他出了什麼問題?」周硯山沉聲又問。
革命黨在梅家山鬧了一夜,現在還沒有消停,周硯山雖只是個小小的巡長,但也知道些常人不知道的消息。
這次暴動與以往不同,並不是幾個熱血青年綁著炸藥包去當人肉炸彈的,而是從新軍軍營里鬧起來的。
並且之前沒有任何徵兆,突然間就爆發了。
據說是昨天下午兩三點鐘的時候,有個新軍士兵在擦槍時突然走火,引來蠻子軍官責罵,要將其關禁閉,左右同袍不讓,與蠻子軍官起了衝突,當場就死了幾個人。
先是言語上的針鋒相對,繼而很快就推搡起來,然後越鬧越大,最終驚動了樞機將軍府里的上官。
上官誤以為新軍要造反,強令蒼翎翊衛火速彈壓,而新軍士兵聽說消息之後誤以為蠻子兵要殺光新軍里的漢兵,於是一呼百應,索性反了他娘的。
事情雖然起自烏龍,但城中的新軍成為造反的主力,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再加上樞機將軍赫連鎮上個月才剛剛帶兵沿玄蒼江到上游平亂,內城此刻只有數量不多的蒼翎翊衛鎮守,能不能擋住新軍的攻勢還很難說。
更為要命的是,周硯山還聽說樞機府水師在動亂發生後就一直保持中立。
中立也就是不支持衝突中的任何一方,可作為朝廷花錢養著的水師,現下作此等表態,已經很能說明問題和傾向性了。
羅振川此時出了問題,會不會和新軍暴動有關係?
「頭兒,羅大個他,他房間有……有那個……呃……」張藩才齜著一口黃牙,抓耳撓腮,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讓我來告訴你吧!」張藩才身後,一道陰測測的聲音響起。
似乎有一股寒流伴隨著聲音同時傳來,周硯山身上冒起疙瘩,連忙循聲望去。
見從張藩才身後轉出個矮壯敦實的漢子來。
那矮壯漢子三十來歲的樣子,身穿靛青色窄袖長袍,革帶上掛著一口未出鞘的腰刀,左胸前插著兩片暗銀色羽毛。
他頭髮剃得極為乾淨,只在頂心百會穴的位置留有一綹細發,編成拇指粗細的小辮垂向腦後。
晟朝起於極東之地,雖然向來有剃髮的習慣,入住中原後也曾強推過全國軍民一體剃髮,但後來終究不了了之。
到了這會兒,別說普通老百姓和讀書人了,就連吃大晟財政飯的人,也很少剃髮了。
而在江口租界和銀鍾街這樣較為西式的街區內,剃髮者更是鳳毛麟角。
因此當下這位表情陰鷙的矮壯漢子站在此間,就顯得極為惹眼。
怎麼把蒼翎翊衛都給驚動了……周硯山心裡咯噔一下,儘量控制著聲線道:「尊駕是?」
「烏延朔,樞機將軍府偵緝處三等翼尉。」
……
「不對勁,大大的不對勁。」
臨近中午,一回到福履里公寓407的陳衍就立刻關緊房門,坐到書桌前,攤開稿紙,開始復盤從昨天開始……啊不,從今天凌晨房東曹太太找上門開始的種種事件。
「羅大個肯定是出事了,要麼是他遭遇了意外,要麼他自己就是個意外……」
「最大可能是兩者都有。」
「304臥室里的那灘粘稠的液體,那些腥甜的氣味,還有窗戶口密密麻麻的蛛絲,絕對不是正常人或者正常生物能搞出來的。」
「問題在於起居室書桌上那個筆記本!」
復盤到這裡,陳衍忍不住罵道:「羅大個你他娘的是不是傻啊,這麼要命的東西能用明文寫下來嗎?你寫下來也就算了,你給它保管好了啊!你知不知道這玩意要是落到官府手裡,得死多少人?!」
罵歸罵,但其實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一切都還在陳衍的掌握之中。
在他離開福履里公寓之前,已經基本妥善地處理好這件事了。
這年頭又沒有監控,只要自己咬死不說,並且前來調查的人在自己身上和住處翻找不出想要的東西,那麼最多最多也只能是「合理的懷疑」而已,沒辦法直接給自己定罪。
當然,前提是人家不上手段。
但陳衍覺得自己處理得足夠完美,不會輕易招致嚴重懷疑,走上那一步的。
真正的問題在於後面那個僱主!
住在稅務署職員新村12號樓的那位。
直到現在,陳衍甚至還不知道對方姓什麼叫什麼。
「這個人絕對有問題,百分之一萬的有問題!」
「這個人明明可以自己早起,卻偏偏半夜花了一塊大洋托人加塞,讓敲窗人在早上5點35分叫醒他。」
如果沒有羅振川之事的話,陳衍多半只會認為那位西裝男子是錢多燒的,或者富哥閒得發慌的惡作劇。
但事情顯然不是那麼簡單。
「首先,拋開他打扮浮誇,言語輕佻,氣質陰柔不談,此人的動機也有很大的問題。」
「他為什麼能掌握我的行程和僱主信息?」
「為什麼又能知道今天凌晨臨時加進來的是他自己和304的羅大個?」
「還有那句向羅大個問好的話,絕對不是隨口說說的。」
「羅大個不會真的被他給幹掉了吧?」
陳衍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已將那位穿淺灰色西裝的男子列為了頭號嫌疑犯。
但新的問題隨之浮現。
「那麼,那哥們專門在門口等我,特意和我說那些話是為了什麼?」
「幹完一票大的以後,克制不住必須要找人得瑟的成就感和分享欲?」
上輩子看過許多刑偵電影和書籍的陳衍,已經開始分析起頭號嫌疑犯西裝男子的犯罪心理。
「可他不把桌上的筆記本帶走又是為了什麼?」
「還有,他特意提到見過我的前任又是什麼意思?」
「前任指的是前面一個敲窗人,還是說……這具身體之前的主人?」
如果是前者,那麼尚可以歸類到一般的閒談。
可若是後者的話……
那就太嚇人了!
這個問題電影或者推理小說上都沒有,陳衍一時半會也想不明白,甚至都不敢去想。
想不明白或不敢去想的事情暫時就不要想,這位銀鍾街的敲窗人轉而分析自己當前的處境。
如果這一切都是那位西裝男子安排的,那麼自己的處境就相當危險了。
他能幹掉羅大個,同樣就能幹掉自己。
而即便不是,那麼羅大個的事情也是十足的隱患。
儘管陳衍回來的時候,福履里公寓內還算平靜,304的異常還未被周圍住戶發現,但遲早會被發現然後上報給官府機構的。
一旦引來官府的注意,在此之前去過304的陳衍則毫無疑問會被叫去接受問話。
而作為疑似的野生通靈者,陳衍怎麼敢放心與官方機構或正神教會打交道?
說不定就被當場檢測出來然後隨手淨化了呢?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消息,以陳衍對官僚機構的了解,這件事情從發現到上報到形成處理意見再到調查組真正的上門,至少需要三四天的時間。
考慮到樞機府現在這麼亂,這個時間沒準還會延長。
即便面臨西裝男子要對自己動手的最壞結果,大概率對方也會選擇晚上。
也就是說,自己最少最少還有半天到三四天的時間。
「不著急,還有……」
「咚咚咚……咚咚咚……」
陳衍「還有時間」的後兩個字還未說完,外頭就響起了有節奏的敲門聲。
他心中一驚,低聲問道:「誰啊?」
「小陳是我,治安署的周硯山,找你了解點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