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確實有著嚴重的問題。」顏靜姝不僅重複了自己的判斷，並且還用「嚴重」這樣的形容詞來表示程度。
「哦？」墨老臉上笑容漸漸收斂，變得嚴肅起來。
他指了指靠東側的房間，當先走了進去。
這一間面積適中的書房，除了開有房門，以及面向小院開有三扇窗戶的兩側牆壁之外，另外兩側都有著巨大的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黃銅色金屬置物架。
那看起來應該是置物架，如果忽略掉遍布其上的那些精巧繁複的機關的話。
如絕大多數的舊式書房或辦公室那樣，在靠窗的位置擺放了一張書桌，桌面上墊著一塊大大的玻璃板。
隱約可以看見玻璃板下壓著的收據、票根和一些黑白色的照片。
墨老沒有坐到窗下的書桌前，而是選擇了放在一個類似渾天儀裝置旁的由藤條編織而成的老式搖椅。
那類似渾天儀的裝置足有一個成年人躺下那麼寬，高也有一米二三的樣子，結構不僅極為複雜，內部甚至還有光芒閃爍。
這樣的「高科技」裝置旁邊擺放著如此一張略顯破舊的藤椅，同時放在這樣的書房內，卻意外有一種對立與統一的和諧之感。
墨老取出菸斗，一邊往裡頭塞著菸絲，一邊問道：「銀鍾街的敲窗人不久前死了一個，繼任者好像是叫陳……陳衍？對，推衍、衍化、衍生的那個衍。」
「是的。」顏靜姝自然地拉開書桌前的那張椅子，坐了上去。
「他確實存在著不小的異常。」墨老繼續塞著菸絲，「昨天下午兩三點鐘的樣子，江口一帶出現極為劇烈的靈力波動。老夫本以為是某位高位格的存在降臨，推演之後結果指向了藍鷺酒館附近，雖然最終並未發現相應的存在，但能察覺到強烈的靈證現象。而在這不久之後，江城的新軍軍營擦槍走火，引爆積怨，最終釀成了現在這般局面。」
「您認為這兩件事並不孤立？」顏靜姝試圖跟上銀髮老者的思路。
「這兩者看似缺乏聯繫，但弔詭之處就在於，昨天下午兩三點鐘，也就是新軍營爆發衝突之前，有人在藍鷺酒館預言了這件事！」仿佛是事情極為重大，以至於在說這件事時，墨老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竟然還有此事？」
向來性子清冷、很少有情緒起伏的顏靜姝，也流露出無法遏制的驚訝，「能夠預言或推動這樣大的事情，要麼是很多人的願望達成一致，形成了足以影響現實世界的執念，要麼位格已經接近了神明……昨天下午，藍鷺酒館出現了神降？！」
墨老搖搖頭，點燃了菸斗，吸了一口道：「先說說你在福履里公寓的發現。」
「好。」
高挑女郎整理了一下情緒，將今天在304調查的經過完整講了一遍，特別點出了此事中的諸多疑點。
比如羅振川之事之所以能驚動官方，並非因為他們對治安署說的失蹤案，也不是一開始請鑒理院協助調查時說的遭遇異常事件，而是有人向蒼翎翊衛告發對方是革命黨，並且還透露羅振川租住的公寓內有記載大量革命黨信息的筆記留存。
末了，顏靜姝將重點放在了陳衍的身上，原原本本地講述起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小敲窗人，是如何在凌晨4點去喚醒羅振川，又如何進入房間發現那本筆記，然後又如何鼓起勇氣、急中生智地進行調包，以及如何將那本筆記藏在門框下的地板內，並利用規則的局限性通過不斷的說真話通過調查。
這些內容有的是顏靜姝親眼觀察到的，有的則是合理推斷，但基本接近事情的真相。
抽著菸斗，耐心聽完講述的墨老，臉上浮現出笑眯眯的表情，「那麼，親愛的顏靜姝學士，你又是為什麼不當場戳破對方拙劣的謊言，翻出藏在地板暗格下的筆記本呢？」
顏靜姝表情未有變化，語氣平靜地說道：
「因為我們都很清楚，不管是有人栽贓還是羅振川純粹的疏忽，那樣一本筆記如果落入蒼翎翊衛手中，將會立刻掀起波及整個樞機府的大案。
「會有無數的人，無數的家庭被牽連其中，很多人將永遠不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陽。
「況且那本筆記大概率直接指向蒼翎翊衛早就想要對付的江城體育會，一旦讓他們掌握了把柄，清洗很快就會開始。
「屆時別無選擇的江城體育會，楚景行，以及楚景行秘密控制的燃燈會，只能竭盡全力反抗，局勢將會變得更加混亂。
「整座江城，恐怕沒多少人能真正倖免於難。」
燃燈會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組織，他們的活動貫穿整個晟朝歷史，核心宗旨就是推翻這座由異族建立的王朝。
這個古老的組織與江城體育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從這點上說，蒼翎翊衛懷疑楚景行，懷疑江城體育會，並非空穴來風。
墨老吐出一口煙圈，還是笑眯眯的樣子：「這只是你個人的判斷，那位小朋友恐怕並不知道這麼多。」
「他確實可能不知道這麼多後果，但當看到那樣一份名單之後，必然能想到會有無數類似羅振川這樣的人要人頭落地。」
顏靜姝取出放置於304起居室桌上，原本屬於陳衍的黑色筆記本，握在手中，卻並沒有翻開，「我能夠想像得到他當時面臨的抉擇與煎熬，扭頭就走，當作無事發生，那麼大概率就真的無事發生了。而如果選擇替那些革命黨人遮掩，無疑要面臨極大的風險。一旦被發現，落入蒼翎翊衛的手中，將會是生不如死的下場。而就算僥倖成功，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更遑論會因此有什麼收穫。」
墨老揚了揚手中的菸斗，示意對方繼續。
顏靜姝接著說道：
「在這樣風險與收益極不對等，甚至乾脆沒有收益的情況下，這位銀鍾街的敲窗人，世俗意義上真正的小人物，卻在猶豫後，選擇冒著巨大的風險替他們遮掩，替那群從未見過、素不相識的人遮掩。
「在時間極其短暫、信息嚴重不足的情況下，還是制定出了一個並不完美，但相當聰明的方案，並且還完成得相當不錯。
「這是一種相當高貴的品質，由勇氣、善良、智慧和基本的道義所構成。
「因此，陳衍雖然行為略顯輕佻，時常表現得油嘴滑舌，但我願意庇護那些真正心懷善良的人。」
最後，這位烏黑柔順的秀髮上扎著紅色絲帶的高挑女郎用一句話結束了自己的陳述：
「善良而富有勇氣的人，理應獲得命運的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