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高山部落經歷的那場慘烈劫難,已經過去了三天時間。那場災難所造成的重創,依舊持續影響著整個部落。
先前的血戰中,部落精壯死傷六百餘人,整整五分之一的人口當場戰死,部落遭受的重創數年之內都難以緩過來。
除此之外,因為大火和濃煙而被奪取生命的老弱婦孺也不在少數,三千人的部落如今能喘氣的只剩下兩千。
他們面臨的困境堪稱地獄級別。
房屋被焚毀之後,失去庇護的族人在雪地里直面嚴寒。
那些因為廝殺和烈火而產生的數百個傷員,這三天時間內因為寒冷和缺乏治療陸續死掉了一半。
即使沒受傷的族人,也有老弱因為寒冷導致生病,寒冷的天氣已經奪去了幾十人的生命。
傷病如潮水般湧來,祭司與學徒們縱然日夜不休,也根本無法顧及所有傷者,更何況,部落早已耗盡了所有藥物。
比傷病與嚴寒更致命的,是迫在眉睫的饑荒。
從火海中搶救出的存糧已所剩無幾,即便眾人將口糧減至最低,目前的糧食也僅能勉強支撐兩日。
生存與死亡,已經成了關乎每個高山部落之人的事情。
在這生死存亡的至暗時刻,族長霍爾特與祭司、幾位長老齊聚於臨時搭建的帳篷內,商討著部落的命脈該走向何方。
統帥狩獵隊的長老滿面愁容,聲音沙啞地匯報了這幾日的慘澹收穫:「那夜的廝殺驚動了群山,周圍的獵物早已四散奔逃。
我們拼盡全力,也僅獵回三頭駝鹿與五隻野豬。隨著時間推移,能捕獲的獵物只會越來越少。」
眾人心中瞭然,山林中獵物終究是有限的,這裡又不是虎頭山,能刷新幾萬頭野獸。
要養活兩千張嘴,每月至少需要三百頭重達六百磅的駝鹿,或是九百多頭兩百磅以上的野豬。
而且狩獵需要從現在堅持到來年秋季收穫的季節,大半年時間獵殺兩萬多頭野獸,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霍爾特心裡很清楚,靠狩獵只能緩解一時,便將目光投向其他長老。
這位長老苦澀地嘆了口氣:「往日與我們交好的部落,這幾日我們都派人去求援了。
可得到的支援少得可憐,總共只湊到兩百多件皮裘和四萬斤糧食。就算大家勒緊褲腰帶,也只能再熬十天。」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難堪,遲疑著開口:「倒是……費澤部落提出,願意接收我們的一部分族人。」
「什麼?!這群趁火打劫的雜碎!」
「我就知道費澤部落沒安好心!」
......
憤怒的咆哮聲在帳篷內炸響,幾乎把開口的這位長老噴得把頭埋進雪裡了。
「夠了。」霍爾特沉聲喝止了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吵,他冷冷問道,「他們打算接收多少人?」
「三百人。」長老的聲音低了下去,臉頰漲得通紅,「而且只要健康的少男少女,不要傷員。」
霍爾特不再看他,轉頭看向另一位長老:「青牛三部那邊如何答覆?」
這是另一座山峰的三個部落,平日往來較少。
「與費澤部落如出一轍,他們只願挑走一部分人口,其餘的,概不提供任何援助。」
帳篷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高倫索人世代以部落的形式繁衍生息,彼此間雖有互助,卻也存在殘酷的競爭。
如今他們面臨困境之時,其他部落第一想法並不是伸出援手,而是想要吞併他們。
若是在溫暖的季節,沒有嚴冬的逼迫,他們或許還能咬牙堅持,慢慢籌謀出路。
可現在,時間成了最奢侈的東西。再拖下去,族人恐怕還沒餓死,就會被活活凍死。
「不好了!族長!」
一名戰士跌跌撞撞地闖入帳篷,神色惶恐:「巡邏隊在附近發現了野豬人的蹤跡!我們殺死了六個斥候,但還是讓它們跑掉了一個!」
唰——
眾人猛地站起身,眼底滿是驚懼。
他們生怕野豬人捲土重來,以部落如今缺衣少糧、傷員遍地、士氣低迷的狀態,若再遭重創,必將面臨滅族之災。
霍爾特當機立斷,下令加強巡邏,並召集所有還能握劍的戰士,準備迎敵。
一直沉默不語的祭司,終於在此刻開了口,聲音冰冷而緩慢:「霍爾特,答應那些貪婪的部落吧。用他們換取過冬的物資,熬過這個冬天。然後,立刻帶領剩下的人遷徙,遠離野豬人的領地。」
「祭司大人……」一名長老哽咽出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若真這麼做,高山部落將徹底淪落為不足千人的小部落啊!」
「離開這裡,我們開墾的土地、種下的果樹,全都要放棄嗎?族人們怎麼捨得?」
「族長,您說句話啊!當初是您帶領高山部落走向強盛,現在,我們都相信您的決斷!」
霍爾特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日與赫萊爾的交談。
幾經痛苦的掙扎,他終於抬起頭,聲音堅定如鐵:「臨時遷徙,傷員根本熬不過路上的風雪!用族人去換取物資,以後還有誰會信任我們?人心一旦散了,高山部落也就徹底完了!」
祭司冷冷地盯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絕境之中,必須做出抉擇。為了高山部落的延續,只能犧牲一部分人。我相信,他們會為了部落的未來而理解的。」
「我不同意!還有其他的路可走!」霍爾特猛地拔高了音量,「那晚幫助我們的人所說的話,你們難道都忘了嗎?很久以前我就提議過將部落遷往山下,卻一次次被你們否決!」
「這一次,不破不立!與其守著山上這片貧瘠的土地等死,不如去山下尋找生機!」
「那位慷慨的赫萊爾領主已經承諾,願意在他的領地上安置我們!他會幫我們救治傷員,提供充足的食物和溫暖的帳篷,還會分配給我們土地,作為交換,我們只需為他征戰廝殺!」
「他甚至同意,等冬季過去,如果我們不願留下,只需支付過冬的報酬,便可隨時離開。我相信他!」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心頭炸響。高倫索人世世代代居住在群山之中,從未有人想過要背棄大山,遷徙到平原上去。
「蘇爾特爾絕不會希望看到祂的信徒被族人拋棄,更不會希望看到他們在絕望中化為凍骨!」霍爾特寸步不讓,目光直視著祭司,「我意已決!部落立刻收拾行裝,今日接應的人就會抵達,我們馬上遷徙!」
「霍爾特,你會後悔的!」祭司怒不可遏地咆哮。
霍爾特面沉如水,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才是族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