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進城,第一件事同樣是安民,然後提審胡庸。
胡庸倒也光棍,知道必死,只求饒過家小。
高洋看了他一會兒,沒殺。
「押下去,回頭跟李璋那些心腹一起處理。你的家小,只要沒參與惡事,不動。」
他沒在銅川多留,留下周岳帶著三千人坐鎮,安撫地方,清理李璋殘餘勢力,自己則帶著其餘兵馬,攜大勝之威,緩緩向長安方向推進。
沿途所過,那些還在觀望的縣、鄉,幾乎是望風而降,簞食壺漿不敢說,但主動開城迎接、表示歸順的比比皆是。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比高洋的軍隊更快,飛進了長安城。
李璋聽到銅川當日陷落、胡庸被俘的消息時,正在用晚膳。
他手裡的銀箸「噹啷」掉在碗裡,湯汁濺了一身。
「兩……兩個時辰?」他聲音發顫,看向報信的李尚坤。
李尚坤低著頭,嘴角滿是苦澀:「是。高洋用騎兵拖木撞塌了西北角舊牆……胡庸措手不及。」
「廢物!都是廢物!」
李璋想摔東西,卻發現手邊空空,一股無力感蔓延全身。
銅川一丟,長安西面、北面的屏障幾乎盡失,涼州軍兵鋒,已可直抵長安城下。
真正的困守,開始了。
更讓他心慌的是,隨著高洋逼近和那些郡縣紛紛「歸順」的消息傳開,長安城裡的流言,已經不是蜚語,簡直成了瘟疫。
「聽說了嗎?高將軍說了,只抓李璋一個,其他人投降沒事!」
「韋家的韋雄,在高將軍手下當校尉呢,威風得很!餉銀足,頓頓有肉!」
「東街張老爺家,好像偷偷派人出城了……」
「糧價又漲了!官倉都在搜刮大戶的存糧了!」
每一句低語,都像一根針,扎在李璋越來越敏感的神經上。
他感覺自己坐在一座看似堅固,實則內部正在被蟻穴掏空的宮殿裡,不知道哪一刻就會轟然倒塌。
而那個「韋家」,那個出了個韋雄的韋家,在他眼裡,就從原本的籠絡對象,變成了卡在喉嚨里的一根刺,眼中釘,肉中刺。
「殺雞儚猴……」
李璋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恐慌交織的凶光。
「得殺只雞了。不然,這群猢猻,真要翻天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長安城西,那片韋家的高門大宅。
渾然不知,自己這個決定,正在把本已搖搖欲墜的統治,推向加速崩塌的深淵。
……
長安城的空氣里,除了初春的微寒,更多了一種粘稠的、名為「恐慌」的東西。
它瀰漫在街頭巷尾,滲透進高門大院,甚至飄進了守衛森嚴的北地王府。
李璋覺得喘不過氣。
銅川陷落的消息像一記悶棍,打得他眼前發黑。
高洋的推進速度太快了,快到他連重新部署防線的時間都沒有。
不,或許不是高洋太快,而是他自己這邊崩解的速度,超出了預料。
議事廳里,人更少了。
李尚坤憔悴地站在下首,另外幾個將領要麼目光躲閃,要麼一臉死灰。文官幕僚更是噤若寒蟬。
「王爺,」
一個負責城內巡防的校尉硬著頭皮匯報。
「近日……城內流言愈發猖獗,多是動搖軍心之言。雖已抓捕數名散布者,但……禁而不絕。」
「都有什麼流言?」李璋聲音沙啞。
校尉看了一眼李尚坤,低聲道:
「無非是……涼州軍如何善戰,高洋如何仁厚,投降者皆有出路……
還有,就是各家……尤其是韋家,與城外有所勾連的傳言。」
「韋家!」
李璋一拍案幾,眼中血絲隱現。
「果然是他們!韋雄投了高洋,他們家在隴西、漢中的生意早就跟高洋搭上了線!
現在是不是覺得本王要倒了,急著去找新主子?!」
廳內無人敢接話。
韋家是長安大族,樹大根深,牽一髮而動全身。
動韋家,風險極大。
李尚坤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
「王爺,此時動韋家,恐令其他大族人人自危,反而……」
「反而什麼?」
李璋打斷他,語氣陰冷。
「反而會逼他們一起反?本王不動,他們就不反了嗎?
你看看現在,糧價飛漲,他們囤積居奇!
流言四起,源頭多半就在這些高門之內!
他們就是在觀望,在看本王的笑話,在等高洋過來好賣個好價錢!」
他站起身,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不能再等了!必須讓這些人知道,誰才是長安城的主人!
必須用血,讓他們記住該畏懼誰!韋家……就是這隻雞!」
他看向李尚坤,命令不容置疑:
「你親自帶兵,去韋府。以『通敵謀逆』之名,將韋家家主韋弘,及其嫡系子侄,全部下獄!
查抄其府邸,尤其是糧倉、庫房,所有錢糧充公,充作軍資!」
李尚坤心中一沉。這哪裡是殺雞儚猴,這簡直是捅馬蜂窩,還是往死里捅。
「王爺,證據……」
「證據?」李璋冷笑,「韋雄在高洋軍中就是鐵證!他們家族生意與敵占區往來就是鐵證!還要什麼證據?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去執行!」
軍令如山。
李尚坤知道再勸無益,只能拱手:
「……末將領命。」
看著李尚坤離去的背影,李璋稍稍吐了口氣,仿佛卸下了一塊大石。
……
韋府,今夜無眠。
家主韋弘是個五十多歲、面容清癯的老者,此時正坐在書房,對著搖曳的燭火,面前攤著一封剛收到的密信。
是家族在城外莊園的管事,冒險送進來的。
信里說了兩件事:一是高洋大軍已過銅川,不日將至;二是高洋麾下的韋雄托人帶話,只要家族不助紂為虐,日後一切照舊,甚至有功。
韋弘的手指輕輕敲著信紙,眉頭緊鎖。
作為百年大族,審時度勢幾乎是本能。
李璋的敗象已露,高洋的崛起勢不可擋,該怎麼選,其實心裡早有傾向。
但畢竟身在高牆之內,家族上下數百口,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誰也不知道李璋會不會在自己滅亡之前帶走他們。
人人自危,卻人人不敢有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