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長子韋軒在一旁低聲道,「王府那邊……近日動作越來越緊,對我們家的監視也多了。李璋怕是已起疑心。」
韋弘嘆了口氣:「起疑是必然。韋雄在高洋處,本就是我們的『原罪』。現在就看李璋是打算裝作不知,還是……」
話音未落,書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
緊接著,老管家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老爺!不好了!王府……王府的李尚坤將軍,帶著大隊甲士,把……把咱們府圍了!說是奉王命,要……要拿人查抄!」
「什麼?!」韋弘猛地站起,韋軒也瞬間變色。
這麼快?這麼狠?
「他們……他們可有說罪名?」韋軒急問。
「說……說是通敵謀逆!」老管家聲音發顫。
「通敵謀逆……」
韋弘重複了一遍,反而慢慢坐了回去,臉上驚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和嘲諷。
「好一個通敵謀逆……李璋,你這是自絕於長安啊。」
他看向兒子:
「軒兒,我們韋家,從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李璋既然不給我們活路,那也就別怪我們了。還記得為父讓你暗中準備的那條『路』嗎?」
韋軒重重點頭,眼中閃過厲色:「一直準備著,父親!」
「好。」
韋弘整了整衣冠,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種凜然。
「你去安排。為父,先去會會這位李將軍。記住,動靜要快,要准。咱們韋家的生路,就在今夜了。」
……
韋府大門外,火把照得如同白晝。
李尚坤騎在馬上,看著眼前緊閉的朱漆大門,心中並無半點執行命令的肅殺,只有濃濃的疲憊和不安。
他能感覺到身後士兵們並不高漲的士氣,也能想像到門後韋家可能的反應。
「撞門。」他揮手下令。
就在士兵扛著撞木上前時,大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韋弘一身正式冠服,神色平靜地站在門內,身後只跟著兩名老僕。
「李將軍,深夜帶兵圍我韋府,不知是何緣故?」
韋弘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開。
李尚坤硬著頭皮,照著李璋的話說:
「韋公,奉北地王令,貴府涉嫌通敵謀逆,請韋公及府中相關人等,隨末將回王府問話。並需查抄府邸,以證虛實。」
「通敵?謀逆?」
韋弘笑了,笑聲里滿是諷刺。
「證據呢?就因為我韋家子弟韋雄,在城外高將軍處?
就因為我韋家有些許生意,在如今已非北地王管轄的郡縣?
李將軍,北地王此舉,是覺得我長安世家,可隨意誣陷揉捏嗎?」
李尚坤語塞。這理由本就牽強。
韋弘上前一步,目光掃過李尚坤身後的士兵,聲音提高了幾分:
「諸位將士!你們大多是長安子弟,或父兄親朋在長安!李璋無道,屢戰屢敗,丟城失地,如今困守孤城,不思悔改,反要對我等世家下手,搜刮錢糧以供其苟延殘喘!
今夜是我韋家,明日就可能是張家、李家、王家!
這樣的王爺,值得你們效忠,值得你們為他背負污名,與家鄉父老為敵嗎?!」
這話極具煽動性。
許多士兵面露猶疑,竊竊私語聲起。
他們中不少人家境普通,對世家大族本無好感,但韋弘點出了關鍵。
李璋這是在搶掠所有可能有錢糧的人,今天搶韋家,明天會不會搶到他們自己頭上?
跟著這樣的主子,還有什麼前途?
李尚坤臉色一變,知道要糟,厲聲道:
「韋弘!你敢妖言惑眾!拿下!」
「誰敢!」
韋弘猛地從袖中抽出一物,高高舉起——那是一面青銅令牌,在火把下泛著幽光。
「此乃我韋家先祖,隨太祖皇帝開國時所獲『丹書鐵券』仿令!
雖非正券,亦可見我先祖功勳!李璋無旨擅自加罪功臣之後,才是真正的悖逆!」
這「丹書鐵券」的名頭一出,士兵們更加騷動。
這玩意兒在大虞朝象徵著免死殊榮,哪怕是個仿令,也代表了韋家曾經的顯赫和某種「合法性」。
李璋的命令,頓時顯得更加蠻橫無理。
就在李尚坤騎虎難下,猶豫是否要強行動手時,韋府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側門方向火光一閃,隱約有喊殺聲傳來!
「將軍!不好了!韋府側門有大量人手持械衝出,往西城方向去了!好像……好像還帶著不少東西!」一名哨騎飛奔來報。
李尚坤心頭一震,看向韋弘。只見韋弘臉上露出一絲計劃得逞的冷笑。
調虎離山?還是……真正的突圍?
「分兵!去追!」李尚坤急令,一部分兵馬慌忙轉向側門方向。
就在這注意力被分散的剎那,韋府正門附近相鄰的幾座高大宅院的牆頭,忽然冒出不少黑影,緊接著,箭矢破空之聲響起!
不是射向李尚坤,而是射向那些舉著火把、照明最好的王府親兵!
「有埋伏!」「保護將軍!」
現場頓時大亂。
李尚坤沒想到韋家不僅敢抗命,還敢設伏襲擊!
他揮舞兵器格擋流箭,心中寒氣直冒。
韋家的反抗如此激烈、有組織,絕對早有預謀!
這根本不是殺雞儚猴,這是捅了馬蜂窩,還被馬蜂狠狠蟄了!
更讓他心驚的是,韋弘在混亂中,已被幾個身手矯健的家丁護著,迅速退入府內深處,消失不見。
顯然,韋家根本沒打算坐以待斃,李璋的「殺雞」行動,從一開始就踢到了鐵板,不,是炸了藥桶。
混亂持續了不到一刻鐘,襲擊者便迅速撤退,消失在縱橫交錯的街巷中。
李尚坤清點傷亡,雖不算重,但軍心士氣遭受的打擊是實實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韋弘跑了,韋家核心人物多半也跑了,查抄行動徹底失敗,還打草驚了全城的蛇。
他帶著一身冷汗和挫敗感回到王府稟報。
李璋聽完,臉色先是一白,隨即漲紅,最後變得鐵青。
「廢物!連個韋弘都抓不住!」
他咆哮,但聲音里更多的是虛張聲勢的恐懼。
韋家的激烈反抗,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長安城,真的不是他可以為所欲為的籠子。
這裡的「雞」,逼急了,真的會變成咬人的「鷹」。
而「韋家逃亡」、「襲擊官軍」的消息,在天亮前,就像長了翅膀,以比李璋軍令快十倍的速度,傳遍了長安各個階層。
效果,恰恰與李璋期待的相反。
不是震懾,是更烈的恐慌,和……一種蠢蠢欲動的異樣情緒。
許多原本還在搖擺的家族、官員,甚至中下層軍官,心裡都冒出了一個念頭;
李璋,連家門口的韋家都收拾不了,還能指望他守住長安,對抗城外如狼似虎的高洋嗎?
那根名為「忠誠」或「畏懼」的弦,在許多人心底,悄然崩斷。
長安城看似平靜的水面下,真正的暗流,開始洶湧澎湃,只待一個契機,便會破堤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