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弘確實是逃出來了，但逃出來的就他和幾個嫡系子孫、心腹家丁，攏共不到三十人。
其他那些住在長安各坊的韋家旁支、遠親，拖家帶口的，哪有那麼容易說走就走？
天亮前李璋反應過來，立刻下令全城搜捕韋姓之人，尤其是和韋弘這一支沾親帶故的。
一時間雞飛狗跳，韋家旁系男丁被抓了四十多人，女眷孩童也被圈禁在各自宅院，嚴加看管。
消息傳到城外涼州軍大營時，韋弘正紅著眼睛，在高洋的中軍大帳里痛陳李璋暴行。
「……高將軍！李璋此獠，已然喪心病狂！他無憑無據，便污我韋家通敵，深夜派兵圍府，若非老夫早有準備，此刻已成階下囚！
即便如此，我韋家數十口親眷仍陷於囹圄，生死難料！
長安城內，人心惶惶，各大族皆物傷其類，對李璋已是離心離德！
將軍！此時正是攻城良機啊！城內必有響應，裡應外合，長安唾手可得！」
韋弘說得激動，鬚髮皆張。
他是真急了，族人還在裡面，每多耽擱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帳內，高洋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喝著茶。
周岳、陸機、墨玄章、趙破軍、鄧忠等核心文武都在。
等韋弘說完，高洋放下茶盞，笑了笑：
「韋公，莫急，坐下說。你一路奔波，先喝口熱茶。」
高洋看向陸機：「陸先生，長安城裡現在具體情況，探明了麼？」
陸機拱手：「回主公，據我們潛入城內的眼線回報，李璋抓捕韋家旁系後，並未立刻處決，而是關入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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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加強了四門戒備，尤其是西、北兩門，增派了嫡系兵馬。
城內糧價飛漲已超過五成，大戶閉門不出，中下層軍官和士卒間，私下議論紛紛，對李璋此舉多有不滿，但……尚無公開異動。」
墨玄章補充：「李璋雖失人心，但手中仍握有萬餘可戰之兵，其中王府親衛及李尚坤嫡系約三四千人，戰力尚存。
長安城牆高厚，儲備的守城器械如滾木、礌石、火油等仍充足。
若我軍此刻強攻，即便城內有人心浮動，李璋狗急跳牆之下，必作困獸之鬥，我軍傷亡恐不會小。
占領長安不是難事，難得是占領之後，洛陽朝廷和荊州牧可都盯著主公呢……」
高洋點點頭，對韋弘道：「韋公，你聽聽。李璋是瘋了，但瘋狗咬人最狠。他現在手裡還有兵，有城牆，有存糧。
咱們現在衝上去硬碰硬，贏了是能贏，但得填進去多少兄弟的命？不值得。」
韋弘急了：「可將軍，城內人心已亂，機會稍縱即逝啊！若等李璋緩過氣來，鎮壓內部，鞏固城防……」
「他緩不過來了。」
高洋打斷他，語氣篤定。
「人心這東西，一旦散了，就像堤壩開了口子，只會越沖越大，不是他想堵就能堵住的。
他抓你韋家人，看起來是立威，實際上是把所有還在觀望的人都推到了對立面。
現在長安城裡那些大戶，誰不擔心自己是下一個韋家？
那些當兵的，誰不擔心李璋下一步就要搶他們家裡的存糧活命錢？」
「咱們不攻城，就在城外紮營，圍而不打。讓李璋自己在裡面煎熬。他越折騰，城裡的人心就越散。等散到一定程度……」
高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根本不用咱們費勁爬城牆，自然有人會把城門打開，請咱們進去。」
韋弘愣住了，他原以為高洋會趁熱打鐵，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沉得住氣。
「那……那我韋家族人……」
「韋公放心。」
高洋轉身，拍了拍韋弘的肩膀。
「李璋現在不敢輕易殺你族人。殺了，他就真成了孤家寡人，城內所有人都會立刻跟他拼命。
他關著他們，反而是攥在手裡的人質，想跟咱們談條件，或者穩住其他家族。短時間內，性命無憂。」
他看向陸機：「派人跟城裡咱們的人聯繫，想辦法給獄中的韋家人遞個話，讓他們穩住，別慌，也別硬頂。
再散點消息出去，就說我高洋說了，韋家助我良多，韋公更是深明大義，凡韋氏族人，我軍入城後必厚待之。
這話，要讓長安城裡人人都『偶然』聽到。」
陸機會意：「屬下明白。另外，韋公既已出城，韋雄將軍也在軍中，或可讓韋雄將軍修家書數封，言明主公仁厚及我軍待遇，設法送入城中與其舊識，效果更佳。」
「好主意。」
高洋贊道，又對墨玄章說：
「玄章，後方新得的扶風、新平、銅川這些地方，政務梳理、人員安排，你得抓緊。
咱們圍城這段時間，正好把後方徹底理順，變成鐵板一塊。」
墨玄章領命：
「主公放心，各郡縣官吏名單、錢糧帳簿已在核查，馮大人從涼州調撥的第一批事務官及學堂優異學子不日將到，可充實地方。」
「學堂的學子？」韋弘有些好奇。
高洋笑道：
「在涼州時辦的官學，教些實務，算術、刑名、農政之類。
這批小子學得不錯，正好拉出來練練，總比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盤剝百姓的舊吏強。」
韋弘心中震動。
他久在長安，深知世家壟斷學識、把持官場的積弊。
高洋竟自己辦學培養官吏，這是要徹底挖世家的根啊！
難怪盧承業那些老傢伙在洛陽要拼命反對。
此刻，他對高洋的觀感又深了一層。
此人不只善戰，更有大圖謀。
「那……將軍，我軍就真的只圍不攻？」韋弘還是有點不放心。
「圍，但不是干圍。」
高洋走回座位。
「修營寨，挖壕溝，擺出長期圍困的架勢。每日派小隊騎兵到城下巡弋，偶爾射幾封勸降信進去。
再讓咱們的投石機，隔三差五往城頭空地上砸幾塊石頭，不用傷人，就聽個響，提醒一下李璋咱們還在。」
他咧嘴一笑：
「這叫鈍刀子割肉，慢慢放血。咱們在外面該吃吃該喝喝，該整頓後方整頓後方。
讓李璋在裡面，聽著風聲，看著影子，自己嚇自己。我倒要看看，他能撐多久。」
帳內眾將都笑了。
這法子，損是損了點，但確實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