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言穢語,劈頭蓋臉。
不僅罵高洋,連高洋的家人、部下、政策,全都罵了進去,極盡侮辱之能事。
城頭上,一些守軍聽得都低下頭,覺得臉上臊得慌。
王爺這……也太失身份了。
高洋身邊,鄧忠第一個忍不住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伸手就去摸刀:
「主公!這狗王八蛋滿嘴噴糞!讓末將帶人沖一波,非把他舌頭割下來不可!」
趙破軍臉色也鐵青,手按在了弓上。
連一貫沉穩的陸機,眉頭也緊緊皺起,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高洋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抬手,止住了躁動的部下。
看著城頭上那個狀若瘋癲、唾沫橫飛的身影,高洋心裡那點戲謔和從容,漸漸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他緩緩從馬鞍旁摘下了自己的弓。
這是一張三石強弓,是高洋根據記憶改進過的,力道足,射程遠。
他搭上一支普通的羽箭,拉滿,瞄準了城頭李璋的方向。
距離其實不夠。
城牆高大,李璋站在垛口後,本就處於弓箭有效射程的邊緣,加上高度差,普通箭矢很難造成威脅。
高洋知道。
但他還是拉開了弓。
城頭上,李璋看到高洋的動作,先是一驚,隨即看到距離,又狂笑起來:
「高洋!你想射本王?來啊!往這兒射!看看你那賤手,能不能把箭送到本王面前!夠不著吧?哈哈哈!廢物就是廢物!連弓都拉不到本王跟前!」
他更加囂張,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指著自己的胸口:
「瞄準這兒!有本事你就射!射中了,本王認栽!射不中,你就是我孫子!」
高洋眼神冰冷,手指一松。
「嗖——!」
羽箭離弦,划過一道弧線,朝著城頭飛去。
力道很足,速度很快。
但正如預料,箭矢飛到城牆附近時,力道已衰,高度也不夠。
「啪」的一聲,箭杆撞在城牆外壁上,折成兩段,掉落下去。
連垛口都沒夠著。
「哈哈哈!」
李璋爆發出一陣肆意張狂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就這?高洋!你就這點本事?連城牆皮都蹭不掉!還安西將軍?
我看你是安西廢物!回家打你的獵去吧!長安城,你這輩子都別想進來!」
他笑夠了,直起身,臉上滿是輕蔑和勝利者的快意,對著城下狠狠啐了一口:
「呸!狗東西!」
然後,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下城頭,留下一個囂張至極的背影。
城下,涼州軍陣中,一片死寂。
鄧忠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趙破軍手指捏得發白。
所有士兵,都感到一種莫大的羞辱。
主公何曾受過這種氣?
高洋緩緩將弓掛回馬鞍。
他看著那截掉在地上的斷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真動怒了。
「主公……」陸機欲言又止。
高洋擺了擺手,調轉馬頭。
「回營。」
聲音平靜,卻像冰碴子一樣冷。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
氣氛壓抑得可怕。
高洋心裡那團火,卻在冷靜地燃燒。
李璋。
你也就剩下這張嘴,和那座城牆了。
等著。
……
高洋憋著火回營,李璋卻是志得意滿地回了王府。
他覺得今天贏了一局。
當著雙方將士的面,把高洋狠狠羞辱了一頓,還證明了他拿自己沒辦法。
這種精神勝利,讓他暫時忘卻了圍城的壓力。
「王爺英明!」有心腹湊上來拍馬屁,「高洋那廝,果然不敢強攻,只能在城下無能狂怒。王爺一番痛罵,大漲我軍威風!」
李璋聽著舒服,但也沒完全昏頭。
「韋家的人,準備得怎麼樣了?午時快到了。」
「回王爺,都已從大牢提出,押往西市刑場。監斬官……是新任的刑獄司主事劉大人。」
王朗下獄後,李璋火速提拔了自己的一個親信接替。
「好。」李璋點頭,「派人去盯著,務必當眾行刑,人頭立刻掛上西城牆。讓全城的人都看清楚!」
他要靠血腥,震懾人心。
……
西市刑場。
四十多名韋家旁系男丁,被反綁著雙手,跪成一排。
個個面如死灰,有的在顫抖,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已經麻木。
周圍被士兵清場,但遠處街巷裡,還是擠滿了偷偷觀望的百姓。
恐懼、同情、麻木、好奇……種種目光交織。
監斬官劉大人坐在臨時搭起的台子上,看著日晷。
距離午時三刻,還有一刻鐘。
他手心也在冒汗。
這差事,不好干啊。
殺了這些人,韋家就算徹底得罪死了,其他家族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罵?
但王爺的命令,他不敢違抗。
時間一點點過去。
刑場周圍越來越靜,只有囚犯偶爾壓抑的抽泣聲。
劊子手們抱著鬼頭刀,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就在劉大人準備下令燃香、宣讀罪狀時,刑場外圍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騷動!
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中年將領,面色焦急。
「劉大人!且慢行刑!」
劉大人一愣,看清來人,是西門守將趙衛。
「趙將軍?你這是……」
趙衛跳下馬,快步走到台前,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劉大人,王爺急令,行刑暫緩!將這些囚犯,全部押回大牢!」
「什麼?」劉大人懵了,「暫緩?為何?王爺剛才不是還催……」
「情況有變!」趙衛神色嚴峻,「王爺剛接到密報,事關重大,需重新審問這些韋家人。快!執行命令!」
劉大人將信將疑,但趙衛是西門守將,地位不低,而且神色不似作偽。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日晷,又看看台下那些等死的囚犯,一咬牙:
「好!暫緩行刑!將人犯押回大牢!」
命令傳下,劊子手們愣住了,士兵們也面面相覷。
但趙衛帶來的騎兵已經上前,協助原來的押送兵,將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韋家囚犯又拉起來,推搡著往大牢方向去。
刑場周圍的百姓更是譁然。
怎麼回事?不殺了?
劉大人滿頭霧水,跟著趙衛走到一旁:「趙將軍,到底什麼密報?王爺怎會突然改主意?」
趙衛左右看看,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
「劉大人,具體我也不知,但王爺臉色極其難看,只說暫緩,速辦。我估摸著……怕是跟城外有關,或者……城裡有人動作了。」
劉大人心裡一凜。
城裡有人動作?
他不由得看向那些被押走的韋家人,難道……他們背後還有人?
或者,殺他們會引發不可控的變故?
王爺這是……怕了?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不管怎樣,人頭暫時不用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