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
孟洵笑著點點頭,說道:「所以話術一定要提前想好,而且提及時一定要模稜兩可,似是而非。」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別人問起時,只需隱晦地透露出有這麼個人的存在即可,不知怎麼答就說東家有過交代,不可說。」
「讓他自己去猜。」
「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您老當了幾十年掌柜,這點簡單的道理應該不用我多贅述吧?」
「……」
老薛聞言似是想到了什麼往事,便是神情都有些恍惚。
「我明白…我懂…」
他嘆了口氣,強忍著把湧上心頭的情緒壓了下去,說道:「您是東家,叫什麼商會您來決定。」
「只是借個虛名而已。」
孟洵稍作思量,隨口取了個名字:「就叫九州商會吧。」
「好名字!」
老薛都不知九州是什麼意思,但並不妨礙他拍新東家的馬屁。
框架敲定,兩人就商會之事再度深聊。
孟洵那些不拘一格的想法讓老薛大為欽佩,也讓其愈發覺得跟對了人。
直至半夜,所有細節才敲定完畢。
孟洵給了老薛一筆用於租店鋪和招夥計的靈石,交代道:「做生意這一塊您老比我通,在外你做主,靈石不夠就和我說。」
「……」
老薛生平第一次被人這般信任,只覺心頭沉甸甸的,問道:「東家,我在外該怎麼聯繫您?」
「……」
孟洵稍作沉吟,依舊不想暴露自己根底,便道:「明天我會拿一隻能聯繫到我的信梟給你,有什麼事你通過信梟轉達給我即可。」
「也好,也好。」
老薛知道他生性謹慎,也能猜出『伯樂』多半只是他化名,卻識趣地只當不知道。
「天色也不早了。」
孟洵看了看窗外天色,問道:「還有其他事嗎?」
「……」
老薛見其有意離去,稍作猶豫後問道:「我知東家仁義,能否懇求東家應我一件小事?」
孟洵抿了口茶水:「說來聽聽。」
「我兒死的早,留下一雙兒女。」
老薛嘆了口氣,說道:「我那孫女前兩年已經出嫁,有夫家照顧,已無需我操心,而我那孫子如今還在仙宗修行,仍需操心。」
「我這把老骨頭早就活夠了,就擔心哪天意外走了,那小子無依無靠,會入歧途。」
「我在外幫您跑成了生意,您還給我三成利即可,您額外許的那一成先幫我存下。」
「倘若哪天我真的意外走了…」
他語氣稍頓,聲音都帶著顫地說道:「勞煩東家幫我把那存下的一成交給我孫子,讓他好好修行,光耀薛家門楣,千萬不要踏入歧途。」
「……」
孟洵聞言也看出了他想讓自己幫忙照看的小心思,卻並未拆穿,只問道:「你孫子叫什麼名字?」
「薛松!」
老薛緊忙應道:「內門弟子薛松。」
「之前聽你說他已經入宗修行四五年了,說明他年歲已經不小了,我可不敢保證能幫你照看好他…」
孟洵笑著道一句:「所以你啊,最好自己活得久一點。」
老薛聞言亦是咧嘴失笑:「那就借東家吉言了。」
「早點休息吧…」
孟洵擺擺手示意不必相送,隨即出門踏入了夜幕之中。
老薛看著他的背影失神許久。
想到方才那句『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他顫顫巍巍的去了偏房,輕撫著自家兒子的靈牌,不知不覺已是老淚橫流:「兒啊,咱不做他李家的狗了,咱做人,做人……」
薛家和孟家相似,往上數八代沒出過修士。
老薛原名薛崇,自小精明,也能吃苦,知道怎麼往上爬,也想往上爬。
他從小給人打雜,靠著眼力勁和想要往上爬的那股狠勁,慢慢從打雜混成學徒,從學徒混成夥計,再從夥計混成掌柜。
這一路,爬了三十多年!
他本以為自己只要兢兢業業就能讓家境漸漸變好,就能攢下靈石,就讓後輩踏上修行之路,就能讓薛家改換門楣。
可惜,天不如人願。
早年,他兒子在升仙台上檢測出丙下資質,無緣仙宗。
他見資質相差不多,而且那些世家子弟中有些資質比丙下還低的都能修行,就想著奉上多年積攢的家財,求東家開恩,隨便給自家兒子傳授些修行之法。
只要能讓自己兒子修行,他覺得自己父子就是把命賣給李家都行。
李家確實有人應了他,傳給了他兒子修行之法,還讓他兒子跟李家那些同齡的子弟一起修行。
可沒過多久…
老薛就發現自家兒子愈發抗拒修行,細問才從他口中得知李家那些同齡子弟壓根就是把他當狗使喚的。
彼時他三十多歲,剛吃完半輩子苦,熬成掌柜,熬出了頭,並不覺得被人使喚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為了改換門楣,為了兒子以後能夠出人頭地,他厲聲斥責兒子嬌氣,想要出頭卻不肯吃苦。
父子意見相悖,大吵了一架,甚至還動了手。
只是那毛頭小子又怎敵得過正值壯年的老子呢?
此後,他兒子似乎接受了自己當狗的命運,在外任人欺凌,在家愈發沉默寡言。
直到幾年後。
李家產業有客人鬧事,李家子弟見狀不對把他兒子推出去擋住來人,結果被人隔空一掌拍碎了腦袋。
老薛得到消息去給兒子收屍,哀其不幸,恨其不爭。
他回家給兒子擦拭身體,想讓其乾乾淨淨離世時,才猛然發現自家兒子身上竟然滿是舊傷疤,有被狗咬的,有被靈獸抓的,也有被人打的……
一道道,一條條,觸目驚心!
那會他才猛然想起,自家兒子口中的被人當狗使喚不是誇大其詞,而是實況。
那會他才猛然驚覺,不是所有人都如自己那般能吃苦,也不是所有人都如自己那般想要往上爬。
可給兒子殮屍時,看到那具滿是傷疤的屍身,想到過往種種,他痛哭流涕,追悔莫及。
他死了兒子,可對於李家而言,像是死了一條狗,甚至都沒人來過問一句。
從那一刻起,他就意識到了,什麼功勞,什麼苦勞,自己在東家眼裡只不過是一條討食的狗而已。
為了照顧年幼的孫子孫女,老薛依舊在李家當掌柜,只是心思早已變了。
特別是近兩年…
先是孫子有幸去了仙宗修行,後是孫女也尋得了良配,他不想當狗的念頭愈發濃重,行事也愈發肆意。
甚至都敢拿東家的東西做人情。
直到,遇見了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