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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憶王孫(3)

2024-12-09 10:50:29 作者: 伍倩

  第61章 憶王孫(3)

  青田駭笑,「金火神又大又壯、叫聲響亮,黑水蛇的樣子瘦瘦小小,還沒什麼精神,想不到竟是它更勝一籌,當真『蟲不可貌相』。」

  齊奢放下蓋碗,以拳抵口笑出來,「你是外行,瞧不出,其實這兩頭都是神品。金火神一看就產自敗窯,黑水蛇多是古冢之物。」

  「便又如何?」

  「敗窯的磚頭淬過窯火,陽氣旺盛,所以從磚縫的雜草里長出的蟋蟀氣屬純陽。你看金火神金翅紅鉗,皆是火色。而古冢終年荒涼,穴冷陰潮,所以產於此處的蟋蟀凝聚至陰之氣。黑水蛇身烏喜靜,一看就是老墳里出來的。」

  青田捏弄著一邊的金嵌黑曜石耳墜,恍有所解,「道家言『水克火、陰勝陽』,果然不虛。」

  「倒也不一定。」齊奢一轉話鋒,拿指端在桌面上抹一抹,「至陰者須得內功十足,方可以柔克剛,否則一上來,不消勇猛剛強者三鉗兩咬就被大卸八塊了,這就像拳腳里的軟硬功夫,或者男女情事。」

  青田「嗤」地一笑:「跟男女情事有什麼關係?」

  他目光里是流離笑意,卻又有星星的悒鬱,仿如水面上的落花,「問世間情為何物?原是一物降一物。」

  青田的雙眼卻是清貴的水磨牆,過了這道牆,那侯門繡戶的水與花就不知往何處泅渡,無跡可尋。她轉開了眼去,垂低了臉。

  兩頭的周敦和暮雲互交一眼,默然圓熟。恰在此刻,老白與小僕又各捧一物而回。小僕捧的還是只外罩銅網的斗盆,素瓷夾竹桃紋,老白捧的也還是只大盤,卻比之前那盤更大了一倍不止,上頭六個一排,擺滿了二十四隻竹筒秸籠,照老樣子放去了大炕下的寬几上。

  「王爺,這些均是中品內的上品,廝鬥起來雖不如適才兇猛,但也保證精彩。」

  這一次齊奢並未精挑細選,只信手撥了撥幾隻竹筒,從中點兩隻。小僕遂拿起兩隻竹筒抽開了浮草,仍由罩網兩側的門將一對蟲分別放入了斗盆。老白出語請示:「王爺還是接著單賭?」

  齊奢搔了搔一刀直切的高聳鼻鋒,「對賭是多大起底兒?多少抽成?」

  「回王爺,對賭也是一方五十兩的起底兒,贏家抽三成。」

  「嗯。這樣兒,我才贏的一百兩就算我五十、她五十,」手向青田一指,「我們對賭。」

  老白識趣應道:「明白。」

  「你先挑。」齊奢撣了撣腿面,沖青田一笑。

  第一回合青田所挑的斗蟲戰敗,但果然只傷不死。齊奢口頭上又借了她五十兩,繼續第二回合。不用多久青田就放開了手腳,她本就慣見世面,當著人也並不覺拘束,興頭上來了,呼喊加油、拍手捶桌無一不為。有一段輸得狠了些,竟對著盆里的蟲就臭罵「孬種」。齊奢只在對面皺著眉笑,「你這人的賭品實在差勁,輸的還不是自個的錢呢,就這樣急赤白臉的。」青田瞪他一眼,把兩隻衣袖挽一挽,「不是錢不錢的,我就不信了,憑什麼我先挑還是你先挑,都是你贏?老白,你把那隻蟲給我拿來。」

  如此往復,二人鬥了有近一個時辰,算下來各有輸贏。青田半是興奮半是熱,整張臉全紅噴噴的,一手托腮聽齊奢在那壁頭頭是道地和老白算帳:「我贏九局,她贏六局,一共是十五局,贏頭總共七百五十兩,三成是二百二十五兩,扣掉頭一局單賭我贏的一百兩,就是一百二十五兩,沒錯吧?」

  老白連連嘆服:「王爺好利口,竟比我們這些人算得還快些!一絲不錯。」

  「趕明兒你去我府上找管家孫秀達支五百兩銀子。」

  「這——,王爺賞得太多了,小的不敢領受。」

  「行了,我也知道,忠王在你這兒不知糟蹋了多少蟲,他又沒幾個月俸銀子,全成了死帳。你們就光靠這點兒彩銀來開銷門戶,只能等著喝西北風。」

  老白跪地鳴謝:「那小的就代上下多謝王爺的恩賞了!」

  屋外已是透黑的天,萬裏白地殘留著未盡的融雪。

  

  車軲轆壓在雪水上,帶起一縷縷濕細的響聲。馬車從廟前街直駛到懷雅堂的后角門,停穩。車廂頂垂掛著一盞百福字風燈,吱扭扭地擺晃不定。

  「今天開心嗎?」他最後這樣問。

  青田望向齊奢,光線如迷濛小雨,微微動盪地灑在他臉龐上,使那峻毅的五官如此溫柔而溫暖,暖得簡直像從自己口鼻里哈出的氣,肺腑相依、親密無間——卻只更顯出周圍的冷來。一顆早已凍僵的心是不會因被誰焐在掌中、含在嘴邊呵一呵,就把那些凍瘡收口癒合的。


  她只委婉、清淡地笑了笑,「開心。」

  他則綻開了整張潔淨淳厚的笑臉,「回去睡個好覺。」

  她點頭,車簾被揭開,暮雲在下頭遞手相接。青田挪身下車,站定了,回首目別。他坐在車裡,深深地,仿如坐在誰心間。「回見。」

  青田踩在十一月的殘雪中,背光的臉盤徘徊弄影,明暗不定。

  「回見。」

  3.

  回見之期,是在六天後。

  依舊是有兩輛車來接,正值日哺時分,天上落著點小雪。齊奢卻不在車上,青田就攜暮雲坐上同一輛車,後頭壓一輛空車,一徑被送到了東直門大街東北頭萬元胡同深處的一間小院。香車入了穿堂,又用軟轎抬進了內堂。過了一條長甬道,忽見一座大花園子,雪花飄飄中,欄杆屈曲,松竹蒙白,其中掩映著一座又高又大的露天戲台,風雅不俗。

  周敦親自守於甬道口,將青田和暮雲迎入,來在一間奧室內,「姑娘先坐,奴才進去通報一聲。」

  里里外外各守著齊奢的幾名近身太監,一個替青田寬去了雪斗篷,一個送上茶來。青田看這裡人家不像人家、別墅不似別墅,正和暮雲談論,裡間就走出個人來。她定睛一瞧,竟是八月里她偶遇喬運則那次的中秋宴上席賓里的一位,姓孟的,後來也往懷雅堂走動過幾次,做的是蝶仙;蝶仙告訴過她,這就是鎮撫司新上任的都指揮使孟仲先。不期然在這裡碰到,青田深感納罕間,忙起身一福,「孟大人,妾身這廂有禮。」

  孟仲先也兜頭深深一揖,「不敢當不敢當,有日子不見,姑娘一切安好?」

  青田不料他如此禮遇,敷衍了幾句,便被周敦延入內房。

  房中一張獨挺小桌,齊奢在桌邊一手捏弄著眉頭,像是為什麼煩惱,向這裡一望望見她,就展顏而笑,「來啦?坐。」

  他瞧青田身穿一件織錦雲緞袷衣,內襯繡花短襖,配著條湖藍繡花裙,發間只插一支水藍寶石的押發、一個珠騎心簪,軟腰細步地走近來,如一玦碧空的碎片失落於燈底燭邊——她原就是天上掉下來的人。

  他光是看著她發笑,青田也對他澄澄一笑,整裙落座,「我可空著肚子來的,這個點兒,三爺必是要賞飯的吧?」

  「除了吃,你真是沒點兒別的。」齊奢笑著手一舉,袖上遍灑的團蝠就紛紛若飛,「傳飯。」

  那頭暮雲已含笑遞過只小手爐,青田將其煨於掌心,向四面打量一番,「這裡又是什麼稀奇去處?」

  齊奢親手斟滿她面前的空杯,茶水杏綠,泛出龍井的新香。「你先別問,吃了再說。」

  小半刻後,菜已擺上,盛於薄如紙、釉如玉的定瓷中,只四菜一湯。四菜顏色分明,一白一青一黑一紅,正中則一盆黃瑩瑩的鮮湯,濃香漫溢。

  齊奢做個手勢,青田見他有意賣關子,遂不多問,先舉箸將四道菜挨個嘗一口,表情已是五味雜陳。端起了茶盅輕抿著,低言索解道:「這白的看著像豆腐,可豆腐沒有這樣葷香的,若說浸了滷汁,卻不會這樣清滑爽口。這青的,說是肉瓜子,卻帶著股嚼勁兒,又不像筋膀,比筋膀入味得多。黑的這盤一定是肝,但肯定不是雞肝鴨肝。紅的這個是肉糜子?卻不知是什麼肉?」

  齊奢笑目炯炯,「你只說,好吃不好吃?」

  「好吃,奇鮮奇香。」說著又拈起小匙,撈一匙那白色珍饈細細回味。入口即化,清鮮留喉。

  「這道『煮豆腐』,」齊奢略一指點,神態耐人尋味,「是錦雞的腦髓,這小小一盤要用掉三十隻錦雞。這醃肉瓜子是穿山甲的脯子肉,一頭穿山甲只取緊挨心臟的一小塊胸脯子,這一盤是五十頭穿山甲。這一道黑的的確是炒肝,白花蛇的蛇肝,取肝尖上最嫩的一塊,五十條。最後這一道紅燒肉糜,用料雖少,卻最為珍貴,取懷頭胎的母豹一隻,臨產前活活地剖開腹部取出胎膜,風乾製成。」

  青田呆呆地撫著膝面上的開光手爐,早已愕而忘食,「這就是古書里所載的龍肝、鳳髓、豹胎、麟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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