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62章 憶王孫(4)

第62章 憶王孫(4)

2024-12-09 10:50:33 作者: 伍倩

  第62章 憶王孫(4)

  齊奢頭一點,手一招,周敦已上前一步,將中間瓷盆內的清湯盛出兩碗來。青田先試著聞一聞,倒是齊奢托起碗品了一口道:「這一盆湯叫做乾坤湯,取樹雞、山雀、鹿茸、駝筋、蛤士饃、熊掌、犀鼻、獅乳、河豚皮、果子狸,加上水八珍,點湯的則是雪山金蓮。金蓮產於崑崙山的冰峰,壁立千仞、風雪瀰漫,採摘者常常九死一生,十兩黃金才換得到一兩金蓮。這道湯里一共用去五兩金蓮,以蓮花的清寒雪香去除山珍海味之腥。湯成後潷去表面一層,只留中間最清亮的部分,湯底與食材一概委棄。這一宴,就叫做『五行宴』,耗銀一萬兩。」

  青田雙手捧心,心有餘悸,「聽過之後,我已嚇得不敢吃了。」

  齊奢笑著搛一筷蛇肝與她,「我倒勸你多吃一些,這輩子也就這一遭。」

  青田抽了手帕印一印唇角,帕上繡著飛舞的春花,「雖則一萬兩銀子一宴,可堂堂一等親王,一年還沒個百八十萬的?一輩子就請這一遭,未免小氣些。」

  「跟你透個實情,這一宴,爺也不過是第二次。」齊奢豎起了兩根手指,滿面春風中又帶有著一絲厲厲春寒,冷熱不明,「第一次是四年前,我率兵擊敗韃靼還朝後,我的舅父、首輔王卻釗請我在這裡吃的。這個地方是他的私家戲園,老爺子偏愛唱戲相公,京城裡的名角三天五日就在這裡做堂會,堂會上的高官貴客無人不愛這五行宴。我也算打小錦衣玉食,即便後來在韃靼做人質也一樣是皇子的優待,什麼樣的精食美饌沒過過口?可直到見識這一宴我才算明白,什麼叫『酒池肉林』、『民脂民膏』。」

  青田面顯驚異,「那天我耳朵里也刮著一句,說三爺最近與東黨王家很是融洽,可沒想到竟融洽到這個地步。」

  「我同舅舅說想借他的地盤請個客人,舅舅欣然應諾。」

  「三爺請的客人莫非是我?」

  「難道是你請的三爺?」

  青田笑了笑,又凝眉沉思,過一刻,雙手一合,尖尖地抵在下頜處,「三爺監國不過數年,已經此消彼長,外戚王家必不願坐以待斃。七月初二,三爺遇刺,雖然主使者始終未能查出,可一定與東黨脫不了關係。三爺見王家出此極策,自知逼人太甚、鋒芒過露,於是改行韜晦之術。與王家攀親道故不說,還要借他們的地方吃飯,擺明了不疑不懼,又打著我的幌子來麻痹世人,讓大家都以為你安於現狀、沉湎女色。一面示好一面示弱,信而安之,陰以圖之,此乃三十六計中的『笑裡藏刀』之計。」

  齊奢哈哈大笑,笑里只藏著滿滿的歡暢,「真是個『女中諸葛』!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還一半,是爺確確實實想請你吃頓大的,無奈囊中羞澀,只好來富戶家打個抽豐。拿你們的行話說,這叫『找個冤桶墊底』。」

  青田笑得直拿兩手來揉腮,「三爺若掛牌做生意,一定財源滾滾、名滿京華。」

  齊奢拱了拱手,「慚愧慚愧。姑娘若柄權執政,也一定處尊居顯、朝野側目。」

  桌旁侍席的周敦和暮雲正自笑不可抑,簾外響起輕朗的一聲:「周公公!」周敦擦了擦眼角,轉身捧入了一隻火鍋,鍋里燙著只杏林春燕的雕花銀壺。

  「王爺,酒來了。」

  這酒汁傾入杯中,色澤泛金,煞是好看。青田仍是先置於鼻前嗅一嗅,齊奢悅然一笑:「這是用桂花、蓮花、水仙、玫瑰等香花做出的『百花釀』,甜酒,不傷脾胃的,你試試。」

  青田淺呷一口,香醇的酒氣直透心脾。一時貪杯,連飲了兩盅,雖海量,亦不免有些發熱發燥,連手爐也丟開,紅上眉梢,「如此好菜好酒,干吃無趣,須得行個令。」

  齊奢橫掌於額前,「我就怕這一句。」卻又瞄一瞄酒面綽約的青田,「啪」地放手於桌面一擊,「罷了,難得你高興,你說吧,爺聽你的,你說行什麼令就行什麼令。」

  青田大喜,「射覆。」

  齊奢一口回絕,「射覆不行。」

  青田半是氣半是笑,「聯句?」

  「聯句不行。擲骰如何?」

  「不要。」

  「猜枚?」

  「一點兒雅趣兒沒有。噯,有了,飛觴!不能再簡單了,就是飛觴!」她向前點著手,是一隻貓兒的爪,霸道的、尖利的指甲,與柔嫩無聲的掌墊。

  

  齊奢的胸口莫名一熱,仿佛有隻貓絨軟地盤在他心頭,即便它走掉,仍會留下纖細的毛,左一根右一根,痒痒的,拍也拍不掉、摘也摘不完。


  他想動手攬她,將她包容在臂懷間,卻只是拿嘴角包容地笑了笑,「飛觴。」

  天已深黑了,細雪靜謐地落,燙酒的銅鍋在燈底下暈著層泛黃的光圈,有水泡在水面不停破開的微響。

  青田舉起了銀筷向食碟一敲,笑容爛漫,「打這一刻起,我就是令官。我也曉得三爺不愛俗士酸令,並不用那些詰屈聱牙的,依我的意思,只拿一個極容易的字面來飛,不過一概成語俗語曲辭歌賦都不許,只許飛唐宋七言,從第一字到第七字依次飛來,不可顛倒,頭句與尾句要飛本地風光。飛前先吃門面一杯,說不出罰三杯,說錯一字罰一杯,亂令者罰五杯。」

  齊奢呻吟一聲,咬牙半晌,「行吧,來吧。你先飛我先飛?」

  「搳拳來定。」

  當下搳了幾拳,青田取勝,齊奢支著手在那裡惑望,「贏的先飛輸的先飛?」二人不免好笑了一場,又定下勝者先飛,再搳過兩拳,卻是齊奢勝。於是對飲了門面酒一杯後,青田便濯然一笑,揚起了雙眸,「周公公,煩你說一個字來。」

  齊奢向來是軍人做派,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從無吟詩作賦的雅興,故此周敦在這上頭也就見識有限,有些大眼瞪小眼的,「這,姑娘,奴才說個什麼字啊?」

  「不拘什麼字,隨意說一個就好。」

  周敦抓了抓頭皮,怯怯地試著說:「酒?」

  青田即時笑了,「說得好,可給我們行令的留了多少餘地,就是這個『酒』字。三爺,您先請吧,別忘了,頭一句要有本地風光。」

  齊奢正舉杯思索,就聽周敦在背後嘁嘁喳喳地憋起了嗓子問暮云:「噯,這『本地風光』是個啥?」恨得他直把酒杯一頓,歪過頭來,「嘶,胸無點墨,不學無術!」

  周敦知道是故意拿他打趣,只嘿嘿地憨笑,對面的暮雲邊笑邊解釋:「難怪周公公不曉得,這都是近來興起的那些個刁鑽古怪的把戲。『本地風光』就是要說出的這一句無論出處在哪裡,總要和眼下的人物、情景貼切。譬如說,這嚴冬飄雪的,就要說『窗含西嶺千秋雪』,不能說『二月春風似剪刀』。」

  齊奢「嘖」了一聲,一手點暮雲,面沖周敦喝斥:「你聽聽你聽聽,什麼叫有其主必有其仆?你真不給爺長臉你。」

  青田也笑嘻嘻的,拿眼瞟住了暮雲,「呦,姐姐又是杜子美又是賀季真,這般好學問,羞得我可再不敢張口了。」

  暮雲將兩彎漆黑的彎眉一揪,頓顯出幾分潑辣來,「周公公不明白,我才好心講給他聽,三爺和姑娘卻合著伙取笑人!」紅著臉腳一轉,就要躲出去,讓青田笑著一把扯定,「好大氣性的丫頭,說一句就翻臉,快站住。若不然,我倒是不怕給你叩頭請罪,難道竟要三爺也向你作揖賠禮不成?」

  暮雲啐一口,捧著臉笑。四人其樂融融地笑一回,青田嬌盼欲流地乜住了齊奢,「三爺,挨延了這些時候,您這頭一句到底飛得出來飛不出來?」

  齊奢微微笑著一哼,舉起了手內的素白小杯,「酒逢知己千杯少[2]——」他一往無前地盯著她,眸子黑得不能再黑,又亮得不能再亮。

  青田迎接這注視,面前的實在是個好看的男人,濃眉清目而英風流露,又是這樣地權勢滔天、溫柔貼地,憑是怎樣千斤重的一顆心也該被播弄得動一動。可她沒有心啊,在從前心的位置只剩下一個空空的血洞,隨便一碰就疼得她直哆嗦,完全是一種生理的、本能的強烈牴觸。

  她拿一手捺住了心窩,掉過頭笑一聲:「這叫什麼『本地風光』?馬馬虎虎算你過關。我來飛第二字,嗯,斗酒相逢須醉倒[3]。該你飛第三字。」

  「借問酒家何處有[4]。」

  「吳姬壓酒喚客嘗[5]。」

  「你怎麼這麼快?」攥起拳抵在了鼻下,絞眉冥思。

  須臾,青田就以一根銀筷輕敲起碟邊來,「我可要擊缽催詩了。」

  「催也沒有,肚子裡墨水原就有限,這一急,更一句也想不起。」

  「三爺先吃一杯,我就替你說。」

  (本章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