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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攪箏琶(3)

2024-12-09 10:59:39 作者: 伍倩

  第155章 攪箏琶(3)

  2.

  月滿則虧。下半旬的月亮一天比一天消噬虧損,似一份漸失的信心。

  周敦一開始被拘拿時滿不在乎,斷定兵馬司不敢把他怎麼樣。兵馬司還真不敢把他怎麼樣,誰吃飽了撐的跑去和這位主兒背後的大靠山結怨!拘押不過是給諸維雄賣個面子,而且號稱「拘押」,實則大魚大肉地伺候著,那邊直轄兵馬司的巡城御史忙就通知如園的管家孫秀達。周敦本想著最多兩個時辰如園必會來要人,回去拼著給王爺罵一頓也就算完事了。不料左等右等,直在號子裡蹲了三四天,好容易才等到孫秀達,這位還一臉的如喪考妣,「周老弟,那姓諸的不依不饒,發動了六科十三道各路言官一起上本彈劾你。說這原不是你第一回草菅人命,你那『對食』夫人本是許過人家的,被你強買而來,本夫不依上告,就被你下獄迫害身亡。還說你仗著王爺的威勢在外招搖自稱『將軍』,向官員們索要門包中飽私囊。前一段白雲觀丘祖殿整修,你一個人竟能捐出三十萬兩白銀來。就連你那天跟路大人的玩笑話,都讓他們拿出來大做文章。」

  「什麼路大人?」

  「哎呀,路擴,內閣的幫辦文書!你見他年過四十了還沒蓄鬚,就拿這個打趣,結果那老小子文縐縐地說:『公公所無,兒安敢有?』那幫言官不說那老白臉天生愛捧臭腳,反說什麼『朝士忍辱奉迎,可見平日淫威』。一天到晚不停有本子往王爺手裡遞,拉拉雜雜也不知羅列了你幾百條罪狀,總而言之一句話,老弟啊,這回事情真鬧大啦。」

  周敦聽得一腦門子冷汗,惶恐無措,「王爺呢,王爺說什麼?」

  孫秀達苦兮兮,把手朝兩邊一攤。

  周敦急了,一把捉住他的手,「我的哥哥,你可得為我在王爺那兒說句話呀!」

  孫秀達也將對方的手回握住,拍打了兩下,「還用你說嗎?到目前,那些劾奏王爺倒是不曾批覆,全部截下留中,可王爺心裡到底怎麼想——,嗐,實話告訴你吧老弟,前兩天段娘娘想為你討個情兒還碰了老大一鼻子灰,更別提我們了。現在壓根就沒人敢提你名字,要不王爺就那眼神,你還不知道?冷得能宰人!」

  周敦眼一花,脫力地向後靠住了光禿禿的紅木椅背。就是自這一天起,他晚上不再有閒情賭博擲骰,而是在高牆內望月,看它一勾一勾地細。夜闌人靜處,把那些跟從王爺十幾年曾看著他、幫著他所辦的百無禁忌、雷厲冷酷之事一樁樁地想過去,有些報應臨頭的坐以待斃,同時又有些說不清的委屈。摸著兩頰的箭傷,蜷在窄窄的板鋪上嗚嗚咽咽,爬起身,卻又沖如園的方向納頭四拜,安心等主子賜給自己的結局。




  讀到這裡,齊奢眉頭淺淺的八字紋就在穿窗斜照的日光下高高隆起。從一聽說出事,他就看出了事態的發展方向,故爾才袖手冷眼,以免跟著被捲入這場沸反盈天的風波。嚴參周敦的摺子一天也不斷,倘若他徇私護短,非但那些自視憂心天下、硜硜自守的言官與清流之士不肯罷休,敵對勢力也會藉此攻訐新政。最妥當的方案,他當然知道,「大義滅親」。既不授人以柄,又樹立賢明之聲,但——

  一晃間,齊奢就恍見一名穿著漿得挺挺括括小火者服色的身影,十三四歲的白臉盤,凍得紅蘿蔔似的手指頭打懷裡掏出個鼓囊囊的紙包,「主子餓壞了吧?瞧,醬羊肉,趁熱。」大眼睛亮油油的,嘴裡「嘶啦嘶啦」地哈著冷氣蹲去地下,又不知打哪兒摸出個針線包,「主子您吃著,奴才給您補補這袍子邊。主子再委屈兩天,等這個月月錢一放,奴才就攢夠錢給您買件像樣的新棉衣了。還有啊主子,上次您交待奴才的那件事兒奴才辦得差不多了,奴才有個小老鄉,說他哥哥那裡就有弓啊箭啊的,奴才跟他交情好,能先賒著,過兩天就給主子偷偷拿進來。主子說要多少石來著?……」窗紙破得四面鑽風的寒窯里,那個被囚的皇子兩手抱著塊未切的羊肉狼一樣啃著,流出的鼻涕順手就往袖口一抹,噎得一個字也顧不上說。炕下,是個狗不嫌家貧的天生小奴才,什麼也不為,就為那是命運指定給他的「主子」。多年之後,這小奴才用一隻戰士的手,從地下捧起了主子的頭盔,跨上主子的戰馬,僭越地替主子馳向死亡。

  齊奢猛一閉眼,又睜開,就看到鼻子下上疏中的總結陳詞:「為免狡飾,即行就地正法。」他「啪」地把摺子合起,胸口如壓了塊千斤大石。而這症候,作為一位出色的權術家,他以為自己早已免疫。

  攝政王寵監毆打朝廷命官之子至死的案件,在案發後第六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五日,由攝政王親自作出批示,令刑審司移文速將以周敦為首的一干人犯正式轉往天牢關押,由三法司對此案進行問讞,種種不法情事一律嚴查,整飭宦寺。這一不偏不倚之舉立刻堵住了悠悠眾口,六科言官也就順坡下驢、偃旗息鼓。


  夜來的聲籟俱寂中,陰風陣陣,黑森森的刑部大牢前朦朧可見一對石獅的巨影,甚為可怖。一程程崗哨密布的地牢內忽聽得「嘎吱」一響,兩名獄典卸掉了門槓,一名拎著兩把凳子,一名拎著兩隻食盒,隨一個背影,在吊燈昏昏的長條甬道中行進。甬道兩邊列滿了單人牢房,每一間都傳出憤怒的吼叫、挑釁的怪笑和痛苦的呻吟……到了緊靠頭一間,獄典打開鎖,推開厚厚的木柵,放下了東西就縮身退出。

  「老弟?」

  牆沿的土炕上,面壁而臥的周敦聞聲翻起,一看清,「嗵」地就蹦下地,「孫哥!」

  孫秀達忙忙叨叨地又是點蠟,又是布菜,「這兩天可夠嗆吧?來,哥哥叫了一大桌燕菜給你帶進來,好好解解饞,還有酒,你最愛的竹葉青。噯,這可好東西,御酒,王爺賞的。」

  盯著孫秀達由雞心銀酒壺內倒出一汪透亮的汁子,周敦乍成一臉憮然,強行一笑,「王爺賞的?」

  「啊,王爺專門叫我給你帶進來的。老弟,你這可天大的面子吶。坐,坐啊。」

  周敦在另一張板凳上坐下,只朝那細瓷酒杯怔望,「王爺可有什麼話給奴才沒有?」

  「有!來,先喝,哎呀,甭說你了,我這口水都要流出——叫他媽什麼叫?再叫,老子這就讓王捕快進來給你這龜蛋坐老虎凳,保險你叫得更痛快!」孫秀達沖斜對面的牢房叫罵一番,又衝著周敦同情一嘆,「這地方可真夠勁兒,老弟你受苦啦。噯,別光看著啊,嘗嘗,就專賜你一人的,別人都沒這口福,怎麼樣,啊?御酒就是不一樣吧,啊?」

  被周敦由嘴角擦去的亮漬鑽入其眼中,仿似擺放一件宿命般小心,他把空杯虔敬地放回,「拜託哥哥,替我跟主子磕頭謝恩。」

  「放心吧。來,動筷子動筷子,邊吃哥哥邊跟你說,吃啊,來。」孫秀達把一雙稍有些泛黃的牙筷塞進周敦手內,自己先捯了一筷子燕窩開嚼,「這事兒啊是這樣的,那幫人狗一樣咬住你不放,這你也知道,王爺權衡再三,不得不這麼處置你。看起來,是大動干戈的『會審』,還規定每隔十天就要把問案進程呈奏一回,實際上這全是做給外頭看的,裡面的文章都在一個『拖』字上。後兒個過堂前,會有人來細細地教你在堂上該怎麼說,主審官王爺也都關照過了,到時候你只管咬死不認帳就行。咱們慢慢審、慢慢問,拖上個一年半載的,等風頭過去,把你底下那幾個人找倆出來當替死鬼定罪絞決,你就能平安無事地出來啦。嗐,反正本來也是他們失手鬧出人命,罪有應得。不過王爺說,這件事的根子還在你御下不力,讓你先在這鬼地方好好地反省反省,等都反省明白了,再給你換個舒服點兒的地方待。哎呦,甭哭啊,哭什麼啊?不都告訴你沒事了嗎?噯、噯!」

  周敦打著抖,拿兩手捂住了臉面,「王爺賜的,不、不是毒酒?」

  「毒——?」孫秀達的臉上突出了圓圓的兩顆眼同圓圓的一顆嘴,筷子「啪啦」一拍,義憤填膺,「噯我說周敦,這話我要學回去,你非得讓主子寒心死,你都不知道主子為了你這檔沒攬子的屁事兒前前後後費的勁兒!噯這酒,我不一上來就告訴你是御酒房的窖藏?跟這兒饞半天了我!拿來拿來,這毒酒啊,你不喝我喝……」他抓過了酒壺對嘴就灌,一廂砸吧嘴,一廂笑看著對過的涕淚縱橫。

  地牢外,高懸著新一月的上弦月。

  「周敦的案子,也算圓滿解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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