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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攪箏琶(4)

2024-12-09 10:59:44 作者: 伍倩

  第156章 攪箏琶(4)

  齊奢盤腿坐在只杏黃錦緞棕蒲團上,一手半攬青田,在她肩臂上擦兩擦,「你也別悶悶不樂了,高興點兒,嗯?」

  一旁的青田也是席地而坐,幽微火光的映照下,眉結如扣,「在御這幅樣子,我怎麼高興得起來?就好了那麼一天,第二天就躺下起不來了,眼看著一天比一天差,說不行就不行,比人還快。」

  貓籃就擺在兩人的腳前,籃中的在御肚子半翻,黯黯無神地喘著氣。仿佛單是為逗主人開心般,勉強抬了下爪子,夠一夠由青田指間掛下來的一根羽毛,卻又無力地垂落。青田嘴角一扯,頭就往齊奢的胸膛里別進去,「我還記得它小時候的樣子呢,那麼一丁點兒。那時候我和蝶仙她們合住一屋,屋子中間擺了張竹榻,我平日就喜歡歪在那上頭看書。在御個頭小蹦不上來,總要拿指甲摳著墊子上的流蘇穗子一點點兒往上扒。我嫌它上來鬧我,就把指甲全給它剪禿了,氣得它在榻腳上干撓。後來再大點兒,它就學會了一直往門口退,退得好遠好遠,猛一下跑起來往這頭沖,倒是跳上來了,可常常煞不住腳,又從那頭給衝下去,笑得我肚子都疼。我床邊有隻面盆,要是我起得太晚,它就把前爪上的肉墊在盆里沾濕,一下從床頭蹦到我臉上,涼兮兮地亂摁,叫我起來餵它。我難過的時候背著人掉眼淚,它就扒過來拿頭拱我的脖子,沖我喵喵叫。我若還哭,它就伸出小舌頭,一滴一滴舔我的眼淚,要我別再哭……」青田一下將手橫掩住口面,聲調哽噎難繼。

  齊奢一手理了理她肩上的銀妝緞荷葉短披帛,另一手垂入籃中,徐緩地理著在御肋條上的皮毛,「你也盡了心了,日夜看護,衣不解帶,連前幾天蝶仙和對霞出嫁,你也都只打個轉就回來陪著它。有你這麼個主人,在御也是個有福的。十五歲,在貓裡頭算是高壽,盡享天年。」

  似乎再想不出什麼安慰之詞,他嘴巴張動了兩三次,卻只重重嘆了聲。

  3.

  一嘆成冬。

  原已是料峭春寒的天氣,過了兩天居然又下起了雪來。倒不大,一粒粒見土即化,不曾讓世界潔白一些,卻弄得更像個大泥潭。

  在御的病情分分加劇,藥石無靈。青田日夕不離地守護著,齊奢雖不能陪護左右,也一再叮嚀倘或有變,立即差人相告。這日入暮時分,如園就派出了報信人,打過一場來回,消息又從二門外層層遞入,最後是照花踩著雙乾乾淨淨的羊皮小靴走入了雲廊月殿。

  「娘娘,王爺已離了大內崇定院,不過有個廣州的錢總督今兒到京,王爺要賞他用飯,恰好明兒王府里的壽妃進宮,王爺好像有張什麼名單要托她帶給宮裡的太后娘娘,得親自回府一趟,就在府里安排和這位錢總督用飯了,這陣子正吃呢,不方便就走。王爺說叫娘娘別急,他一定儘快趕回來,囑咐娘娘好好吃飯。」

  青田半跪在地下,頭也不回地沖她搖搖手。抱貓丫頭鶯枝跪在另一邊,也沒有說一句話。兩對紅通通的瞳仁,倒映出軟墊上的一團臨終老貓。

  等房內的八音鍾奏過了一天的第二十個調子,守了在御大半日都一動不動的兩人拔身起立,鶯枝一聲聲細問著:「在御,在御你去哪兒,在御?」

  昏迷已久的白貓驀然間抖擻出一股橫力,張開了天藍色的獨眼,顫顫巍巍地翻出貓籃,蹭著地往前捱,看著竟是要爬出門去的樣子。青田一下子雙淚奔涌,她明白,一旦貓兒離家避走,便是大限將至。她直著眼盯了在御一盯,就揩一揩淚,把它撈起在懷裡,「鶯枝,你叫幼煙去東屋書架上的匣子裡取王爺的手牌,再叫照花燒兩隻手爐進來,萬一王爺回來,你就說我去府里找他了。」

  

  王府這邊,一聽說在御彌留,齊奢也心焦無比,無奈重臣在側,只得按捺著應酬下去,談笑自若道:「你到得急,來不及好好款待,只能留你在本王的書齋里吃頓便飯罷了,倒不要怪本王簡慢。」

  壽山石面的大圓桌對頭便是那錢總督,只四十上下年紀,相貌厚重,一手將腰間的鏤雕雉雞牡丹紋玉革帶理一理,起身拜下去,「卑職雖愚魯不堪,卻也懂得王爺的苦心。若在王府正廳安席,則儀制所關,卑職少不得衣冠揖讓,行那兩跪六叩首的大禮。書齋設坐,圍桌便酌,便無上下之分,這是王爺對卑職的體恤。更何況這『和道堂』乃王爺處理國事的私密重地,卑職有幸在這裡與王爺對飲,乃是莫大的恩遇。」

  齊奢撩了撩手,「說是無上下之分,你倒又跪起來了,坐著。」

  「是。」錢總督爬起歸席,笑著向外一張,「在廣州待久了,回到京城還真有些不慣,好幾年沒見過雪了。」

  雪從檐頭點點地落,打在庭院中的枝椏上,輕碎而竊細,似一段女兒間的私語。


  王府後堂的北房中,兩名小鬟立在廊道里望雪,並肩挨頭地說著話:

  「今年是閏年,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有立春,民間叫『兩頭春』的。可怎麼春天剛來,竟又雪從天降!」

  「下雪不好嗎?恰巧今兒王爺回來,沒準兒瞧下了雪就不回如園去了呢,留下來陪王妃娘娘。」

  「我瞧可不一定。從去年年底大婚到現在,王爺一次也沒在王妃這兒留宿,也真是怪了,咱們王妃長得跟仙女似的,王爺還瞧不上,竟不知如園的那個段娘娘美成什麼樣兒。」

  正自悄言間,背後炸響了一聲尖喝:「晚晚!」

  兩人一起回過頭,那叫做晚晚的婢女有些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姚媽媽。」

  姚奶媽橫著一臉肉,威風八面,「娘娘明兒要進宮朝覲,你們倆還不快去收拾兩件衣裳出來,在這兒鑽什麼沙?」

  「是。」

  「嘖,一個人的活兒一個人去就行了,別想混在一塊取巧。晚晚你跟我進來,再給娘娘抿抿頭。」

  「是。」

  姚奶媽領著晚晚穿入內室,只見王妃香壽一個人獨坐在半開的窗前,正定定地往外看。

  姚奶媽大呼小叫地衝過去,「哎呀娘娘,你坐在窗邊要凍病的,快快快,晚晚快攙娘娘去火盆邊暖暖。」

  香壽的兩絲淡眉兒一聚,幽態足以令毛嬙障袂、西施掩面,「我自愛坐在這兒,就是凍病了也有大夫瞧,要你囉嗦什麼?」

  「娘娘你長這麼大不全是我這個老婆子囉嗦出來的?這陣子倒嫌我。」姚奶媽哪管三七二十一,自管把香壽給架起來推去暖炕上,兩把就鎖上了窗,「晚晚,把腳爐給娘娘移近些。娘娘,一會子王爺要來,叫晚晚給你抿抿頭,把上回太后賜的那套頭面戴上吧。」

  晚晚取了犀角南珠梳,蘸了茉莉油,就來替香壽抿鬢角。香壽抬起手擋住,「不要梳。」

  那頭,姚奶媽早取了一條累絲嵌玉雙龍戲珠的項圈往香壽的頸上扣合,香壽又輕推了她一把,「不要戴。」

  姚奶媽握著項圈,聲調高起來:「怎麼不要戴?一會子王爺要來的!」

  「來就來吧。你回回不是叫我插碧玉釵,就是著金縷鞋,那又怎樣?王爺除了交待我同太后娘娘說什麼、怎麼說,看也不會多看我一眼,何必白費功夫?」

  「娘娘,你聽我——」

  「我不要你管!」

  香壽也提高了嗓音,瞪起眼和姚奶媽對峙。晚晚在一旁干握著梳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然後就在這時——

  「王爺駕到!」

  齊奢的棗紅皮袍上有幾顆稀疏雪珠,他自個撣著兩肩走進來,笑了笑,「起,都起吧,姚媽你們退下。」

  姚奶媽臨走前還對香壽拋了個眼色,香壽裝作沒瞧見,只埋首斟了一盅新茶,捧來齊奢的面前。

  齊奢隨便沾一沾嘴唇便放去到一旁,「坐。最近這一段都好?」幾乎是刻意取悅的溫柔語氣。

  香壽攬了攬大紅素紵絲裙的裙邊,在對面坐下來,「都好。」

  「臉色怎麼不大好看?病了?」

  「沒有。」

  兩句便已無話可談,相對頗不自然。齊奢又端起茶消磨著啜兩口,就從袖內摸出一個黃套信封來,「你明兒進宮替我把這個交給西邊,讓她圈定幾個中意的人選,然後你帶回來給我,辛苦了。」

  香壽雙手接了來,「知道了王爺,放心。」

  「那,」齊奢把手環去後頸揉兩揉,陰寒雪天裡,往日的創口在隱隱作痛,「沒什麼事兒,我就先走了,改天再過來。」

  「王爺!」他業已站起,香壽卻身一橫擋去了前頭。大半晌,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低噥出的字句卻細如花針落地,「王爺,外頭下雪,冷,又滑,天色也晚了,今兒就別回如園那邊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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