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計程車抵達江東來的住所,門崗立刻將其攔下,陳龍付了錢從車上下來,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襯衣,便拎著布袋走進單元樓。
因為江東來提前打過招呼的關係,所以門衛並沒有阻攔他。
不一會兒。
他就來到江東來家中門前,深吸一口氣,做好了一切思想準備,才輕輕按了下去。
「叮咚。」
門很快從裡面拉開。
開門的是江若曦。
今天少女換上一身簡約白色長裙,一頭烏黑長髮高高挽起,一對清澈的眸子落在陳龍身上,壓低聲音道:「你來了,我父親在客廳裡面。」
「嗯。」陳龍點點頭就朝客廳走去。
客廳依舊是那副樸素簡約的模樣,老式實木沙發,茶几上擺著一杯清茶,江東來一身行政夾克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世界史。
看到陳龍來了,他才合上書,露出一抹笑容:「陳神醫來了,請坐。」
雖然面露笑容,可陳龍本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想來對方定是知道他所求之事。
「江書記。」陳龍微微躬身行禮,並沒有立刻落座,他將布袋放到茶几上,「我來的時候正好路過藥材市場順手買了一點炮製好的藥材,都是平補調理的,您日常煲湯的時候可以用一些,對身體有好處。」
江東來眼底有著一抹隱晦的讚許。
他混跡官場這麼多年,登門拜訪的人見過數不勝數。
有的人捧著天價禮盒,金玉珠寶,有的人兩手空空,裝成清高,實則都是一肚子算計,要麼想要用金錢腐蝕他,要麼裝作廉潔博得他的好感。
反倒是像陳龍這樣拎一些平價藥材,坦蕩直白,既不刻意攀附也不故作姿態,屬實難得。
「你倒是有心了。」江東來眉頭拒絕,將東西交給一旁的徐慧後便讓其離開。
江若曦看到這,心裡也十分緊張。
她不知道父親究竟會不會幫陳龍,像這種事,哪怕她再焦急也不好多說什麼。
「來,咱們喝茶。」江東來拿起茶壺,親自給陳龍斟了一杯熱茶。
陳龍連忙接過茶杯,喝了一口,不由得讚嘆道:「好茶,正山小種。」
「不錯。」
江東來笑道:「我這茶還是一個同事送我的,平時都捨不得拿來喝。」
「那我真是太榮幸了。」陳龍大大方方,繼而道:「江書記我今天過來,想必江小姐已經跟您說明了情況。」
江東來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開口:
「嗯,你的朋友捲入此次地下賭場的案子。不過陳神醫我先把話提前說好,你救了我女兒的性命,這份人情,我江東來記在心裡。但人情歸人情,法度歸法度,二者不能混為一談。」
此話一出。
客廳氣氛瞬間沉靜下來。
江若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偷偷為陳龍捏一把汗。
然而,陳龍臉上沒有一點失望,仿佛他早已經預料到這番說辭。
「江書記你放心,我今天來絕對不是奢望您出手破壞司法流程,知法犯法。」
江東來聞言眼神微微一動。
「那你想求什麼?」
「你可能不清楚……」陳龍深吸一口氣,「此次地下賭場案,有一個涉案人員叫王猛,他是我的髮小,也是我最好的兄弟首先他並不是賭場的組織者,也沒有參與賭場利益分成,只是近期因為女朋友母親重病,急需要大額醫藥費才一時糊塗,進去當了荷官。」
「我不求能將他完全脫罪,只希望在法律允許的框架之內,可以充分考慮他的客觀原因,爭取一定的緩刑。」
說到這,陳龍停頓一下,繼續道:
「另一個人叫衛明,是此次賭場地下案的核心人物,我知道他的情況要嚴重得多,加上身上積案不少,證據確鑿,肯定是要坐牢了,我只希望你能給他爭取好一點的結局,最起碼不要死刑,無期都可以。」
「除此之外,再無他求。」
江東來手指輕輕敲擊著實木茶几,發出的響聲在安靜的客廳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陳龍,經過一番思考後,緩緩道:「正常來說,你這些要求我都可以滿足,而且並不難,但你知道這件案子,是市委專職副書記親自督辦的嗎?他還是市內政法委書記,公檢法這條線都歸他統籌管轄。」
「這個我知道。」陳龍點頭,「高盛已經跟我講過其中的利害,是啟明建材的董事長趙啟明抓住了副書記兒子在賭場欠下巨額債務的把柄,以此作為籌碼,推動了這一次雷霆掃賭。」
「可以說,這次案件已經不單單是一樁掃賭那麼簡單,有的人想用此做文章,拉更多的人下水。」
江東來眼中詫異更甚。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農村走出來的娃,竟然能看到這一層,真是不簡單呢。
江若曦也是怔怔看著陳龍。
換做別人跟她父親這麼對話,一般都亞歷山大,倒是陳龍不卑不亢,說話有條不紊,看起來很讓他父親滿意。
「既然你看得這麼透徹,那你應當明白,我貿然插手,風險有多大。」江東來順著話,說道,「我馬上就要接到調令,進入省委工作,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點把柄,都會被無限放大。」
「我甚至可以直接告訴你,那位政法委書記名叫黃良,跟我向來不對付,他盯著我的位置已經很久了。」
「我知道。」陳龍點點頭,說道,「所以我並不要求您出面干預,只希望您可以在規則的合理下,督促整個案子依法辦理,不要因為外部因素讓無關的人成為犧牲品,像王猛的情況,我覺得完全可以從輕發落。」
江東來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才再度開口:
「陳龍說句心裡話,其實我很喜歡你,或者說感謝你,畢竟若曦的病所有名醫都束手無策,是你一步步調理,把她從常年纏綿病榻的泥潭裡面拉了出來,按理來說,你有要求,我不該拒絕。」
「但恩情是一回事,我不能用手中的權力去報答私人的恩情。」
陳龍心頭一沉:「江書記,這個我明白。」
「不過……」江東來突然話鋒一轉,「我可以幫你做到兩件事。」
「首先我會要求專案組辦理案件,一切以證據為準,嚴格依法辦案,區分主犯、從犯,區分組織者、參與,該從重處罰的絕不姑息,具備從輕情節的,也要依法予以考量。」
「但,我也必須跟你把醜話說在前頭,我打聲招呼不能代表結果王猛一定能得到從輕處理,最終還是要看法院的判決。」
陳龍內心有著激動。
他知道,這已經是他能爭取到最好的結果。
最起碼江東來願意出面,那位政法委書記多少有一點顧忌。
或者說,趙啟明也不敢肆無忌憚胡來。
「多謝江書記能有您這句話,我已經萬分感激。」陳龍站起身,鄭重地給他鞠了一躬。
「先別急著謝。」江東來抬手示意他坐下,繼續說道,「陳神醫,我欣賞你的重情重義,朋友落難,你願意拼盡一切幫助,這是很難得的品性,在如今的官場下,這已經幾乎見不到了,人與人之間充滿了算計,可我也要提醒你可重情義不等於不計代價。」
「我從程劍那裡,聽說過你跟那位趙啟明的事,說到底這樁案子,本質上就是趙啟明對你的報復,你救了我的女兒,我可以幫你保證程序的公正,可往後,趙啟明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他甚至會利用你這一點,將你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你有一身難得的醫術,之前我也讓程劍跟你提議去醫院當醫生,但你拒絕了,我想聽聽,你拒絕的理由?」
對於這個問題。
陳龍有點猝不及防……
他不傻,聽得出江東來言語中的不滿。
要是別人,面對江東來拋來的橄欖枝收下感謝還來不及,他卻拒絕了。
想必這一點,讓這位市委書記也感覺有點沒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