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萊把它平放在台子上,仔細觀摩。
「這似乎是簡單定製的型號,用於處理某種含靈性的濕軟物質?」辛克萊觀摩。
「是的,我們現在一次性投進大量河泥,沉澱鹽和析離液,再讓這東西慢慢拍打旋轉,效率很低。」
「有很大的改進空間。」辛克萊觀摩。
高登回想起學院的靈性反應釜,反思它為何效果拔群。
他尤其記得那天做出的特性,淤泥沉重者下沉,輕盈者上浮,靈性在中間形成一根細細的光帶……真是美不可及。
高登拿起辛克萊的鉛筆,試著重新勾勒設備。
「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的反應釜是這麼做的。我覺得我的工廠需要類似的結構,先把內容物分層,進料也從粗暴的一次性投入改成分批投喂,更重要的是妥善控制溫度,讓攪拌形成穩定的螺旋流。」高登把反應釜的外貌和結構在紙上勾勒出來。
辛克萊盯著圖紙,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可以試試,我參觀過一些工廠用的機械設備。」他來了靈感,「……分層螺旋槳葉,多點進料,螺旋導流片,夾層水浴,多個溫測點……」
高登和他協力科研了一會兒,一個明顯更適合批量生產的反應釜在圖上有了雛形。
這就不得了了。
高登感覺,這至少能把批量提煉的水相靈性結晶質量從灰綠結晶提升到銀綠結晶級別。
那樣的話才稱得上是真正的產業,首年回本的大計也完全有可能實現。
「可以製造。」辛克萊總結,「樣機成本大概需要……」
「等會,直接報給蒙福特靈性工業,走對公帳戶。咱們公事公辦,我不想看到刺痛雙眼的帳單。」高登珍惜自己手頭的107金鎊。
辛克萊把高登帶入工坊最深處,繞過一張堆滿龍蜥魔鱗片的長桌。
尚未完成的龍鱗甲本身靜靜躺著,已經修飾到了一半。
這些鱗片都被單獨清洗,脫去脂肪,邊緣切割妥帖,鱗片之間的靈性連接平穩而緊密,顯然是一件上好的護具,有點像防彈衣。
「你要求兼顧防護和隱蔽,我都做到了。就算小口徑炮擊說不定也能接下。只是還得過兩周。」辛克萊對自己的本事感到驕傲。
「質量不錯。」高登非常滿意。有了它,在狂獵的宴會上,成功生還的概率又會增加一些。
接著,他順勢借用辛克萊的熏蒸設備製作了新的活水羅盤,一會兒拿給鼠條。
拿著黑刺李手杖,高登意猶未盡,好奇那些靈性迴路的事。
「……靈性迴路就是把源質加工成裝具的奧秘嗎?我的手杖是否還能裝上源質。」
「當然,源質提供一種傾向、意象和特性,而迴路負責把它轉化。如果有特別適合這枚手杖的源質,我也可以幫你裝上。」
「適合黑刺李手杖的源質……我會留意的。」高登說到這,又想到鞋匠說的秘密,「那麼,我聽說米達斯工業,會用源質來推動某些複雜的計算工程,這一點你是否熟悉?」
本書首發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有,那甚至可以說是神乎其技。我有幸見過一次,齒輪、打孔卡還有機械進位器,還有差分機,他們能用機械和蒸汽做到正常工匠做不到的事。」辛克萊眼前一亮,但又立刻警惕,「然而帝國法律禁止用源質來推演和計算東西。」
「那是為何?」
「你是調查員,應該比我懂。」
「我還真不明白。」
「我也不太確定。」辛克萊確定高登不是在裝無知後,才嘆了口氣,「如果讓源質去計算人類文明的規律,它最後會得出一個什麼結論?它會不會計算自己?而大規模計算行為這件事本身,又會不會造成新的源質出現、引來什麼更可怕的東西……沒人想冒這種風險,大概。」
高登沉思起來。
米達斯工業可能已經知道如何利用源質來服務於工業生產。
有的源質散發熱量,有的源質提供冰寒,有的源質能推演和計算。
熟練的超凡工業,顯然會把每一種源質都加以利用,嵌入他們的生產流程。高登需要的東西大概就在其中。他說不定還能從中學到一兩手。
……
高登把城裡的瑣事放下,便前往獵人學校繼續他的訓練。
紅磚高牆圍住學校,大炮指向曠野,「克制、自信、謙遜」的校訓仍然印在橋頭。
他穿過校門,騎馬越過那些繞場奔跑的獵人新兵,去找格雷的下落,很快得知格雷在沉思大廳地下的靜修室內。
「亞瑟·格雷先生正在沉澱與融合,他需要時間。他沒犯什麼事吧,先生。」老管理員帶高登往下走。
「他一直拒絕給我泡茶喝,顯然藐視調查員的威嚴。」
「行,我說說他。」
「當個事辦。」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越走越冷。
高登裹緊調查員大衣,頭回覺得這件衣服如此舒適。
牆磚剛開始只是潮濕,到了樓梯底部就開始結霜,牆上掛著鯨油燈,火焰蜷縮在玻璃內側,每隔十步才有一盞。
高登來到走廊上,兩側都是鐵門,每扇門上都有送餐口、觀察窗和黃銅銘牌。老管理員指了個方向後,便攏緊衣服往回走。
格雷在一個房間內靜修,鐵門表面覆蓋白霜,觀察窗後只剩一片灰白,門縫裡滲出寒氣,在石板地上凍出樹枝般延伸的冰痕。
高登敲敲門。
「格雷。亞瑟。亞瑟·格雷。格雷叔叔。」
「說。」屋裡傳出格雷懶洋洋的動靜。
「你知道『狂獵的宴會』嗎?」
門裡沉默了幾秒,格雷打了個噴嚏。
「幹嘛,誰告訴你的。」
「一個擦鞋擦不乾淨的人。」
「你連他都找到了。」格雷吃驚,「我坐在椅子上十分鐘,沒人理我。」
「我有美少女帶路。」
「那她估計給你指了條死路。狂獵的宴會可不是開玩笑的。」
鐵門後響起腳步聲,格雷似乎走到門邊,但沒有打開窗戶,只是試圖勸說高登。
「怎麼說?」高登好奇。
「參加的人都跟你一樣,覺得自己是最強大的獵人,可以殺死獵物,獲取名望,繳獲源質,或者趁亂殺死仇人。狂獵會確保獵人和獵物有互相廝殺的理由,再攢局把它們湊到同一塊場地。」
「實際上呢?」
格雷又打了個噴嚏。
高登忍不住用手杖敲了下地面,心中瞬間出現了周圍事相的建模。
格雷裹著風衣站在門後,凍得跟孫子似的,心跳緩慢,不似活人,每次搏動間隔都比常人長一些。
源質明顯在他體內進行沉澱與融合,融合本身沒什麼大問題,只是這種環境有助于格雷感悟死亡的意象。
「然後。」格雷擦了下鼻子,「你們可能會在森林裡,在地下城,也可能是哪個狂獵高級成員展開的大型領域裡,入場後你們都會得到面具和標記。只要殺死其他人或者怪獸,收集足夠的標記就能離開。」
「所以要殺死怪獸,或者殺死其他獵人……收集標記才能離開。」高登沉吟。
這個規則鼓勵參與者互相廝殺,迫使標記不足的人互相襲擊。簡直就像一場生存實驗。
「是的,你可以跟別人合作,但不管怎樣,最後可能只有2、3個人能活著離開,有人覺得先騙,然後再殺掉同伴會更划算。」
「組織方呢?能通過挑戰狂獵來打破規則嗎?」
「能,挑戰者會死,狂獵的威名又多了一條。狂獵是這個世界上最善於成群結隊獵殺的人,你打死他們中的一個,他們的盟友很快會騎著怪獸跨過夜空來找你麻煩,還是別吧。」
高登想到這,又不禁問。
「你知道這麼多,你參加過?」
「是啊。」
「但你活著出來了。」
「所以我才不想讓你去。你會看到你的同伴走著走著忽然被殺死,看到合作對象為了活命而背叛你,所有人都在互相埋坑。那就不是人類該去的地方。」格雷的聲音低沉。
高登正準備表示認同,門內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
「不,我在騙誰呢?」格雷喃喃自語,「在倫德尼姆呆的太久,我們很快會忘記這個世界遵循叢林法則。」
「你剛剛說人類不該去那裡。」
「我們還算人類嗎?高登!我們早就不是人了,從第一天開始……」寒氣隨著格雷有些癲狂的囈語而從門縫底下滲出。
「我們是人類!」高登把手按在門上,「格雷!你聽到沒有,我們是人類!」
「別吵吵。」
「源質會改變身體,會影響你的精神,但你是人,貨真價實的人。給我記住!然後早點出來。」高登重重敲了一下門。
格雷背靠在門上,雙手抱胸,看著滿室的冰冷,沒再應允,但他深吸一口氣,再呼出,手攥得越來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