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他們回到騎士路九號,準備明天去煉製魔藥。
煤氣路燈在暴雨中只剩一團團模糊的光。
他先看洗衣院,此時警戒繩都已經撤走,馬丁和其他巡警也不見蹤影,說明「無聲證詞」的調查已經結束,且多半有所收穫。
高登打開事務所大門,裡面傳來溫暖乾燥的空氣和食物的芳香。
「歡迎回家。」薇拉走上來。
她先看看高登的臉和雙手,確認沒有受傷,再把他的外套脫下,掛上衣架。
伊芙收起乾燥的黑傘,放到門旁的傘筒里。
「馬丁查到監視者了?」高登關心。
「查到了。希琳把畫像留下,說檔案里有類似記錄。」薇拉把桌面上的牛皮文件袋推過來。
高登打開文件袋。
裡面是一幅炭筆素描。
畫中男人大約三十歲,黑髮整齊束起,高顴骨,眼神空洞,穿著一件輕皮甲,腰佩長劍,站姿精準。
【畫像。繪製著一個可怕的傢伙。】
「他們發現對方,又核對檔案,說是隱修會幹部,代號『劍士』,他能掩蓋氣息,蟄伏很久,只為完成一次精確擊殺,做事乾淨,他可能還會出現。」薇拉冷靜地說。
她已經記住畫像上的所有細節。
劍士魚人。
他翻開文件袋,裡面還有馬丁留下的另一張卡片,提醒高登小心這名潛在的襲擊者。
另外,過去六小時裡,倫德尼姆下了太多的雨,不清楚有沒有超凡因素,但事務署會關注。
最後,考慮到「劍士」的威脅,馬丁已經提高對高登的人身保護級別,派了超過10名巡警在附近站崗,還會邀請特級調查員擔任黑水河大案的總負責人。
特級調查員。
高登心頭一動,但願是個比他們都能打的超凡者。
「事情連起來了。」高登把檔案交給伊芙,「劍士魚人,大雨,美人魚的歌聲,新的風暴已經出現。」
「這把劍的形制跟漁王留下的四聖器之一『分水聖劍』非常相似……如果他真的手持聖器,事務署對他的威脅評估明顯偏低。」伊芙觀察。
「我們一塊行動,明天去蒙福特家煉藥,然後去異魔事務署那裡,研究擊敗黑水隱修會的最終對策,看這個特級調查員到底能不能幫我們終結隱修會的威脅。」高登總結。
薇拉望向大廳外面的暴雨。
「極度危險。」她很擔心。
「鬥爭就是這樣,最終只會以其中一方的徹底滅亡告結。」高登看開。
「事已至此,讓我們用食物款待自己吧。」伊芙轉移話題。
「嗯。」薇拉去做飯,伊芙去幫忙。
薇拉處理肉,伊芙負責火候。
她做了一整鍋的洋蔥燉牛肉,把牛肉塊、胡蘿蔔、蘑菇和洋蔥燉到酥軟,加入月桂葉與黑胡椒,讓肉汁慢慢收濃。
接著她又做了奶油土豆泥,迷迭香烤香腸,烤了蘋果派,又做了一些黃油麵包。她用做飯來轉移注意力,所以不知不覺就又切了一盤煙燻火腿,煎了六隻雞蛋,再找出一罐醃黃瓜。
三人圍坐在二樓的餐桌旁。
「這個藍白方格桌布是誰的?」伊芙摸了摸桌上的布。
「夏洛特留下的,我們一直留著,是寶貝東西。」高登說。
那現在算是……「團圓」了吧。伊芙感慨。
這次他們放開了吃,用食物的熱量沖淡外面暴雨帶來的寒意。
高登把藥物項目的進展說了一遍,薇拉聽很認真。
她不太清楚複雜的研究流程,但明白高登想做什麼。
「能救很多人。」
「也能賺很多錢,我今天在實驗室寄出去幾封信,接下來就會有幾百人替我推進。我不必強令別人幹活,只要讓每個人都看見各自的美好前途……」
高登接著又說起工廠,談論上升的合格率,大量訂單,還有等待安裝的全新反應釜,到時候他們就會有真正穩定的產業,有源源不斷的資金用來購置裝備。
薇拉聽很專注。
她努力讓自己相信,這樣下去一天天會變好,但又忍不住想到那個劍士的事情。
都是用劍的人,她光是看到那種氣勢就感覺對方非常危險,這是她第一次懷疑自己能否取勝。
「你在擔心。」高登看出來。
「嗯。」薇拉沒有否認,「我不知道能不能贏。」
「不怕,我們不能讓黑水隱修會牽著鼻子走,接下來要繼續出擊,尋找更好的策略,絕不跟他們搞公平決鬥的把戲。」高登點頭。
「好。」薇拉默默在心底給自己鼓勁。
晚餐之後,伊芙繼續整理材料。
高登和薇拉上樓,躺在床上。
薇拉的手指撫摸高登的黑髮,慢慢梳理,動作輕柔。
外面的雨水不斷沖刷窗戶玻璃,屋內的油燈靜靜焚燒。
「你的心臟跳好快。」高登聆聽。
「有未知的危險,強敵。」薇拉嗅了嗅高登的頭髮,「我怕我跟不上、來不及、打不贏。」
「沒什麼可怕的,薇拉,我們的底牌更多。相信我,等度過這些事,我們就會有平凡安定的日子過了……」高登把臉埋在薇拉堅實溫熱的小肚子上。
平凡、安定的日子!
這個念頭多像一個美夢,在薇拉的腦海中晃了一下,剛顯出它平和幸福的面貌,接著就如幻影般碎裂。
源質獵人的道途沒有安寧可言。
薇拉現在心如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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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時而覺衝突和廝殺會永無止境地伴隨他們的餘生,時而又模糊地相信,只要努力下去、更努力一點,那種簡單幸福的日子就會降臨。
兩種念頭在她心中分別攀升。
薇拉沒有答案,只能抱緊高登,用心去感受這片刻寧靜,她沒法奢望那種平凡的日子,現在只能把這一瞬間的幸福收藏起來。
……
次日清晨,雨勢小了一些,但沒有停的意思,它沿著宅邸屋簷傾瀉,將草地、樹木、圍牆和大門悉數澆濕。
高登一行三人登門,薇拉背著黑色貫刺,伊芙撐著黑傘,高登走在兩人中間,手持黑刺李手杖,身後跟著震怒。
門房通報後不久,蓋伊·蒙福特穿著晨禮服打量他們,手裡還拿著一疊《帝國郵報》。
他看了眼來人,最後看了一眼灰色的天。
「現在是早上七點,早餐準備到一半,你們最好有正當理由。」伯爵警告。
「有壞人,職業水平很高,為魚人而戰,經過嚴謹分析,我們決定來避避風頭,順便吃頓早餐,還要借一下鍊金實驗室。」
他儘快把返生之潭煉化,而蒙福特家的鍊金實驗室是目前最好的一個。
「你倒是會省事,進來。」蒙福特伯爵側身讓開。
「真好真好。」高登進去。
「感謝您。」伊芙補充。
他們來到餐廳,壁爐正在燃燒。
薇拉剛坐下,女僕在她面前放滿煎蛋和培根,對她早已熟悉。
夏洛特聽說他們來,立刻去廚房忙活。
伯爵坐在主位,展開手裡的報紙。
「你知道『八萬人計劃』吧?」伯爵問。
「是啊是啊,它已經從我的建議變成了會讓大夥互相指責和謾罵的法案。」高登往麵包上抹橘子醬。
「它們將在今天的議會上密切審議,我吃完飯馬上就要去跟其他議員交換意見。八萬人的命運……」蒙福特伯爵說。
高登愣了一下。
這一刻,命運之潮在他體內微微一動,源質泛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漣漪。
周圍的談話聲、雨水聲一併遠去。
八萬人的命運。
就像八萬條細小的支流,高登模糊感知到一種難以解釋的悸動。
是進入黑渡碼頭參加浸禮,還是走向市政招募處找一份修築河堤的工作。
是仍然保持失業無業的狀態,還是終於到一筆可以度過時日的工錢。
命運之潮頭一回不再跟水杯和雨點打交道,他隱約觸碰到「命運」二字的真正分量。
跟真紅之夜又不同,那一夜更多引起的是桌上的談資、驚的思考,而今天要表決的事情,則會影響數萬個家庭的命運軌跡。
「高登?」伯爵看高登魔了。
「沒什麼,在想那八萬人的事情。」高登感慨。
「法案通過只是開始,八萬人可以成為生產力,也可能變成八萬條進入人類社會的魚。」伯爵本來想投反對票,但看到高登在這,他還是決定勉為其難地支持一下。
「所以我也在研製特效藥,不能讓人在挖泥巴的時候變成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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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這天氣已經快把我們變成魚了,幸好我要去君王山投票。」伯爵翻到下一版。
「等我在這裡煉製完魔藥,我就要去事務署一趟,這大雨確實是目前最醒目的異常。」高登道。
「……記保護好自己。」伯爵又翻過一頁,嘴裡不自覺地說出關心的話,話出口後,他忽然想收回。
「會的。」高登點頭。
過了會,餐廳側門打開,夏洛特走了進來。
事實如此,即便在陰雨連綿的天氣里,她也仍然漂亮明媚,身穿潔白短裙,腰系藍絲帶,金髮以珍珠發網挽起,白色長襪貼合小腿,腳踩一雙低跟皮鞋,整個人看起來閃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