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生祀，一世安康
嘩啦——
江水滔滔，白浪翻波，江面千帆過盡，一派繁榮景象。
沿江的官道上，兩人各自騎著馬，一前一後緩緩前進。
這兩人一個年紀大些，約莫四十來歲了，一個年紀小些，十三四歲。
他們穿著打扮平平無奇，粗布衣衫，馬也是常見的棗紅馬，只是腰間掛著短刀，指節發粗，明顯是有武藝傍身。
正是「萬里寒刃」龐星州師徒。
「上回見到這驚蟄江得是十年前了，今日一觀，我看也沒啥變化。」龐星州韁繩都不牽，嘴裡叼著根草葉，優哉游哉：「好多年沒來荊州了——」
「師父，你這話說得不對。」徒弟搖頭：「那個『蹈海龍王』余白安不是死了嘛？怎麼會沒有變化呢。」
龐星州砸吧了兩聲：「你要這麼說，那也沒錯。」
徒弟突發奇想：「師父，你和余白安誰厲害啊？」
「那肯定是你師父我啊。」龐星州翻了個白眼：「唉，早知道當年收你為徒，老子就不該這麼早告訴你我是神意宗師！哼，給你弄點一點敬畏之心都沒了！」 徒弟說：「就算是價值連城的黃金床，睡上十年後也很難再覺吧......」
「哪怕我是神意宗師，但一樣辦不到隨心所欲啊。」龐星州輕輕拍了下刀鞘，忽道：「那余白安我也不是敵不過，只是牽扯甚廣，我又收了你當徒弟，不好全由著性子來了。」
徒弟默然片刻：「是這個理......」
「所以我倒極為佩服那『青天散人』。」龐星州嘆道：「不止是因他殺了惡神煞，十方武林，哪個百年沒出幾位絕世高手？可如他這般異想天開的，他是頭一個。」
「師父，你也覺得他是異想天開嘛。」徒弟好奇：「這些天他們不是已經做了不少事嗎？」
青天聯盟的創立儀式定在了明天，作為赤泉山一戰的戰友，他們理所當然收到了請帖，專程趕來捧場。
這幾天......據說青天散人和麾下眾人沒有直接趕到臨江城，而是騎馬前來。從青松城到臨江城，十天之內，沿途解決了不少事情。
小到鎮上屠夫欺負孤兒寡女，大到某地縣丞包庇命案，瞞下兇手。
在青天散人與麾下追隨者面前，這些統統一碰就碎，以至於短短十天，青天聯盟的風頭一時無兩，誰聽了都要嘖嘖稱奇。
那青天散人更是放出豪言壯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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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想尋仇報怨的，一併由本座接了！」
「老子不是說喪氣話，只是孤陰不生，孤陽不長，此乃天地運轉的至理。」龐星州微微搖頭：「青天散人所圖太大了，如今他剛剛斬下惡神煞，無人敢撼其鋒芒。」 「但他樹敵太多，長此以往下去，誰能忍受得了有人沖自己指手畫腳？早晚有後繼無力的一天。」龐星州敲了敲座下的馬頭：「莫說一介散人......」
「你就是讓天上的仙人下凡，我看仙人都不敢打包票說十成十。」
「好吧。」徒弟望著江面，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好一陣，他突然道：「師父，那你到時候還會幫青天散人嗎？」
「幫！他媽的為什麼不幫！」龐星州冷笑起來：「老子堂堂神意宗師，這要不是還不敢去撐撐場子，那這一身武藝豈不白費了？！」
他混不吝道：「大不了到時候我往深山老林里一躲，誰奈何得了?」
兩人沿著官道前進，不到一上午就進了臨江城。
城內熱鬧非凡，不知道的還以為又開了第二場迎神賽會。
這卻是萬利寶號的功勞了。
自從青天散人陣殺惡神煞，挾大勝之勢歸來，萬利寶號的地位水漲船高，隱隱有成為中原第一商號的架勢。
為了慶祝【青天聯盟】的成立，萬利寶號砸下重金，聲勢浩大，滿城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龐星州與徒弟這身扮相，誰也想不到竟會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神意宗師親臨。城門口的士兵只稍稍盤問了一下就放行，沒人注意。
也是進了臨江城，龐星州偶然撞見路邊有人兜售木偶，他隨手拿起來看了看，第一眼覺得怎麼有點面熟，再仔細瞧了瞧木偶的臉...... ——這他媽不是青天散人嗎？！
他當場驚了，逮住攤主一問才得知，自那日青天散人眾目睽睽之下戳穿了「迎神賽會，龍王娶妻」的真相，解救下來的新娘子和金童玉女感恩戴德。
那位新娘子自己照著記憶，手工做了一件青天散人的木偶，供家中，說每日奉上一炷香，祈求其一世安康。
其他金童玉女的父母知曉後，有樣學樣，也在家中供奉，久而久之，他們互相一合計，索性眾籌募捐，給青天散人立了一座生祀！
江裡頭的龍王剛死了，天上的神仙不管事，人間的青天散人卻是個能辦事的大活人，這座生祀立在江邊，一時間香火頗盛。
之前青天散人給臨江城掃蕩了一遍，弄得好幾家世家和幫派血流成河，不少百姓聯想起自己的往日遭遇，只覺大快人心。
他們雖沒有到在家中供奉的程度，但有機靈的攤販照著生祀里的神像，雕刻起了同款小木偶，沿街叫賣，路過的人聽了事跡也樂意買上一個。
回去掛在家中，就當是一尊小門神了。
更有甚者，來往船隻的船工知道後，也紛紛買了小木偶，權當圖個吉利——青天散人連他媽的龍王都給宰了，鎮壓點行船途中的大風大浪不是輕而易舉？
龐星州聽得目瞪口呆，他看了看手裡的木偶，又望了望攤主給他指著的生祀的方向，再想到前不久還跟自己有交談的、活生生的青天散人。
他內心當真是五味雜陳，不知道說什麼好。
青天散人出關才多久......結果都混上生祀了？ 抱著這種怪異念頭，龐星州帶著徒弟前往了【青天聯盟】的總部。
一處別苑。
整座別苑占地極廣，足有百畝，地勢由低至高，層層遞進。
中門高大寬闊，可容四馬並行，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門楣上懸一塊牌匾，上書「青天聯盟」四字，傳說是青天散人以指作筆，生生刻出來的，筆力遒勁。
別苑裡演武場、點將台、內院......一個不缺，極為氣派。
萬利寶號的大老闆豪擲千金，贈予【青天聯盟】用作日用。
「真他媽豪橫......」
龐星州嘖了一聲。
別苑周圍，立了十來個青衣勁裝的漢子，腰懸短刀，目不斜視，王大親自帶著手下來迎接客人。
客人也確實夠多——
鎮神寺、西和劍派、神武拳、蜀中三宗、真空寺、九壇門......大大小小的勢力都派出了代表，看得人眼花繚亂。
不管這些勢力對「青天散人」的態度如何、看法怎樣，但後者親手斬下綠林道魁首，從大義上這就必須得前來捧個場，否則江湖還不知道背地裡該如何議論自家門派呢。 「——哦？龐兄來了！」
突然，一陣淡然聲音憑空響起，從別苑深處直接傳到了大門口，清晰可見。
感知力如此敏銳？這麼遠就發現自己了？
龐星州念頭一轉，也不再隱藏身份，手按在刀鞘上，哈哈笑道：「聞兄開創青天聯盟，這麼大的事情，我怎麼能不來捧個場！」
「赤泉山一戰，聞兄神功驚世，斬殺惡神煞的姿態實在讓人印象深刻，不得不佩服啊！」
他不甘示弱，暗自催動真氣，聲音渾厚有力，也是傳遍全場。
聽到對話，周圍先是一靜，隨即軒然大波。
「萬里寒刃......龐星州！」
「神意宗師！」
「龐前輩也來了嗎？」
「也該來......赤泉山那一戰，有足足十大神意宗師出手，險些給赤泉山夷為平地了！其中就有龐前輩！傳說那天龐前輩一刀劈出，給山峰當場劈成了兩半！」
「嘶，能讓神意宗師親自上門慶祝，哎，大丈夫當如是也......」 龐星州臉上擺出豪爽表情，渾不在意，心裡聽見這些話，忍不住喜上眉梢，大為受用。
「龐前輩——」
就在這時，一個壯漢趕緊迎了上來。
「我是......」
「我有點印象，你是史一粥手底下的那個大鏢頭吧？」龐星州擺擺手，回憶了一下：「叫，叫王大來著？」
「沒想到龐前輩居然記得住我的名字。」王大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隨即笑道：「我聽聞前輩說了，赤泉山一戰，前輩挺身而出，是我萬利寶號的一大恩人，實在不知道如何感謝才好。」
「我家大老闆專門為您備了禮物，待會就喊人給您送過來。」
王大讓出身位，往別苑裡面伸手。
「來，龐前輩，裡面請！」
龐星州滿口答應，帶著徒弟大搖大擺進去，留下了門外一大堆還在排隊的江湖人士。
自然，不會有人產生意見。
邁過大門，龐星州拍了拍徒弟肩膀，自得道。 「小子看明白了沒有！懂不懂你師父我的江湖地位！」
無需引路，神意宗師與神意宗師間自有感應，龐星州只讓萬利寶號的夥計帶徒弟去休息耍玩，自己則到了別苑後方。
在那裡，聞業正與一位老者交談。
——鎮神寺，「九尺羅漢」，明覺方丈。
聞業殺上蔽日窟時，順手宰了鎮神寺的棄徒，屍體專程命人還給了鎮神寺。明覺方丈投桃報李，給足了面子，這次親自前來參與青天聯盟的創立儀式。
不過那時候，另一位出身【西元劍派】的神意宗師，就沒親自出面了，只派來了門下一位真傳弟子。
「聞兄幾日不見，風采依舊啊。」龐星州打招呼：「明覺方丈。」
「聞施主願為天下蒼生重整青天，立下大宏願了，貧僧自然要過來恭賀。」明覺低垂著眉毛，緩聲道。
聞業笑道：「我就開門見山了，龐兄覺得我這青天聯盟如何？有沒有興趣加入？」
龐星州有些驚訝，他大刺刺坐下，跟著笑了：「我？聞兄有了『壟上劍翁』還不夠，又盯上我了？」
聞業義正言辭：「『萬里寒刃』的威名，哪怕我還在當年閉關都有所耳聞。」
「哪家勢力會嫌自己的神意宗師少呢？」他笑眯眯。 「嘿......」龐星州嘿了一聲：「我聽說聞兄是青天聯盟的盟主對吧？盟主自然是要排第一，孫老輩分大，武功高，鐵定排行第二，我這要是加入起來，豈不一下子成老三了？」
「不妥不妥。」龐星州搖頭晃腦：「聞兄，我一個人自在慣了，就不過來湊熱鬧了。這行俠仗義，我自己照樣能做。」
聞業也不惱，他沒想著這麼輕易就說服一位神意宗師。
無論身份、性格、背景如何，當武者成為神意宗師的那一刻，他們就自動具備了不容忽視的影響力。
而他們自己本身……能夠從天底下浩浩蕩蕩的武者中脫穎而出，心中自有一份堅持在，旁人就是口若懸河、天花亂墜都很難改變他們的想法。
聞業自忖跟龐星州聊得還行，但也沒想著三言兩句就給對方賺過來。
「我青天聯盟本身就不是一個等級森嚴的大組織，天下義士進來基本只是掛個名字，行事自由。」
「另外……」
聞業緩緩喚出【玄冥歸藏】。
「龐兄對我這『神意本相』，不知道感不感興趣啊？」
龐星州臉上的笑意，慢慢變嚴肅起來。
他盯著聞業：「聞兄……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神意本相」。
這部由對方親手創造的功法，是有用之功法，亦是無用之功法。
對宗師以下的武者，神意本相沒有用武之地，而對宗師……
這比任何一部當世頂尖的武學都更為重要！
因為直指神意宗師的頂尖武學不止一部，而「神意本相」卻是天底下僅此一份！
龐星州不相信對方會不知道，「神意本相」的重要性。
然而現在青天散人說，可以給自己？
看著龐星州一副見鬼了的表情，聞業大手一揮，直接開出了價碼：「我以神意本相的法門，換你加入青天聯盟，然後我還要一份你功法的拓本。」
「《寒天霜刀》？你要它做什麼？博採眾長？」
被開口要求自家獨門功法，龐星州第一反應不是不悅，而是困惑不解。
「以你現在的境界，用處已不大吧？」
聞業總不能明說自己收集這些四星級的功法，是準備回無限空間後上交，兌換道具卡和無限點數。 他高深莫測，只說了四個字：「那也未必。」
「你若嫌不夠，我可以再給你一部《蹈海神功》，也是能成就神意宗師的武學，如何？」
這一瞬間龐星州福至心靈，忽然問：「這部蹈海神功你給過幾個人？」
「呃……」聞業道：「兩三個人吧……」
龐星州也是無語至極，對方行事古怪得很，不好說算不算離經叛道。
能直指神意宗師的武道絕學，按對方這口氣，怕是大手一揮就開始胡亂分發了！
想到這裡，他試探性地望向明覺方丈：「方丈，您——」
「《天龍鎮神禪功》乃我鎮神寺歷代前輩嘔心瀝血所創，非我一人可以決定。」明覺方丈欲言又止，最後雙掌合十，嘆了一聲。
言下之意，就是他沒有選擇互換。
「好！」龐星州不再猶豫，果斷道：「聞兄，就按你說的辦！」
他光腳不怕穿鞋的，《寒天霜刀》固然是他大半輩子的心血，但跟武道前路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合作一經達成，雙方立刻交談甚歡，其樂融融，聞業還準備討論下「武道五境」的規劃，看能否為此世開闢出一條武脈。 就在這時，聞業眉頭一挑，望向別苑大門方向，緊隨其後，龐星州和明覺方丈也察覺到了不對。
神意宗師，氣機感知。
聞業和龐星州的表情還只是奇怪，而明覺方丈仿佛想起了什麼，豁然起身，一直古波不驚的臉色驟然變了。
「怎麼會到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