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8日。
嘉興旅店大堂。
門口沙發上,王掌柜與韓警長並肩而坐。
看著窗外的喧囂,兩人臉上都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二十二年。」
王掌柜回過臉來,對著韓警長笑道:「二十二年前,我帶著東拼西湊的500大洋,奉命到上海成立交通站,也與你建立聯絡,那時候你才剛成年,看上去,就是個毛頭小伙子。
轉瞬二十二年,我老了,你也有了白頭髮,真是時光易逝、少年易老。」
韓警長抽著煙,聞言呵呵笑出聲來,「組織里的毛頭小伙又何止我一個,用先輩的話來說,中國的希望在青年、在我輩,年紀不在大小,凡有志者,自當義不容辭、責無旁貸。」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從建組、到建軍,再到現在,近三十載光陰,多少血肉化枯骨,與他們相比,青絲作白頭,又算得了什麼。
最起碼,……」
他轉頭看著門外,笑道:「咱們看到了勝利,這就夠了。」
王掌柜輕輕點頭,也看向門外,臉上儘是欣慰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韓警長忽然說道:「大前天我舉義之後,跟上級取得了直接聯繫,上級讓我問問你自己的想法,現在上海解放,咱們的任務算是圓滿完成,你是打算回組織,還是繼續潛伏?
回組織,應該是加入軍管會工商處,繼續的話,要做什麼你也清楚,那以後,你就不再只是交通員了。」
王掌柜先是一愣,隨即仰著頭出神。
韓警長也不催他,慢慢地喝著茶。
王掌柜沒讓他等太久,只是幾秒後,便笑道:「這個問題,二十二年裡我想過無數次。真到了選擇關頭,又有些矯情了。」
韓警長立刻說道:「這怎麼是矯……」
王掌柜揮手打斷他的話,正色說道:「我想好了,雖然上海已經解放,但餘毒未清,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我會繼續守著這個櫃檯,希望能憑著我在旅業協會的一點薄面,繼續為組織、為國家建設出力。」
韓警長抿了抿嘴,舉起茶杯遙敬了一下,沒有說話。
王掌柜也看著他問道:「你呢?去哪裡?」
韓警長乾咳一聲,抖了抖身上改過的警服,哈哈笑道:「嘉興路派出所新任所長,掛了個區局副局長的名頭,其實不管事,還是在這邊。」
王掌柜瞪大眼,「這麼說,還是咱倆搭檔?」
韓警長嘿嘿笑道:「你不走,那就什麼都沒變。」
頓了一下,又說道:「不、還是變了,以前是咱們兩個都在暗,你來配合我,這一次是我在明、你在暗,換我來配合你。」
「什麼你配合我、我配合你,都是為了執行好任務。」
王掌柜說了一句,隨後笑道:「是變了,以後不能叫你警長,得叫副局長。」
韓忠林嘴角微抽,「你笑話我是不是?人前最多叫個警長就夠了,什麼局長那就是好看的,叫所長,我又怕被人當成老朱,還是叫警長好。」
兩人相視一眼,哈哈笑出聲來。
笑聲停歇,韓忠林將話題一轉,說道:「對張昉的調查,有了結果。
我仔細查過,他第一次露面是在閘北近郊,順著這個方向,我找到了那天在這個方向攻城的隊伍,查到就在那天,郊區有四個逃兵被殺,全部心口中槍,是白朗寧手槍彈。
在他們不遠的地方,找到一個一家七口的野墳,也都是中槍而死,但是,這幾個中的是步槍彈。
這一家人是附近一個村子有名的小地主,戶主董富貴不像其他惡劣鄉紳沉溺享受,而是勤懇踏實,因為捨不得家業,戰火燒到門口才跑,結果出門沒多遠就遇難。
我讓人拿了張昉賣給估衣店的舊衣服給村里人看,確定就是屬於董富貴兒子的。
所有線索一目了然,除了找老鄉核實董富貴一家,花了點時間,其他半點功夫都沒費。」
王掌柜眉頭微皺,「你的意思是,那四個逃兵先殺了董富貴一家,然後又被張昉用手槍所殺?他的箱子、舊衣服,還有身上的錢,其實都是董富貴的?」
韓忠林搖搖頭,給了王掌柜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同志還告訴我,他們打下陣地之後,發現國軍收斂屍首的地方,被人搜索過,許多財物散落了一地,但貴重物品和大洋都不見了。」
王掌柜一聽就明白,頓時哭笑不得,「合著他的錢全是摸屍得來的啊?」
韓忠林苦笑著點點頭,隨即說道:「事情已經很清晰,張昉的長相特徵很明顯,國軍隊伍里沒有這個人,也不是我軍。
不管他從哪裡來,反正到了大場鎮這裡,被突如其來的我軍圍住,所有的財物都在炮火中被炸毀,迫不得已,只能撿了幾件舊衣服穿著。
然後趁亂在戰場上拿了不少錢財,在逃往市區的時候,遇到四個逃兵搶劫殺人,他在激憤之下,開槍暗算了四個逃兵。」
王掌柜有些不解,「你怎麼知道是暗算?」
韓忠林解釋道:「很簡單,那四人臉上都還掛著笑。」
王掌柜頓時恍然,「沒有反應過來!」
隨即忍不住咋舌,「好快的槍!」
韓忠林抿著嘴輕輕點頭,「你說他精通畫符,周老闆也從老道長那裡證實了他懂道門秘法。
再加上這手快槍,……」
他說著比劃了一個手槍的手勢,「幾條線索綜合起來,基本可以證明,他確實來自武當山。」
王掌柜眉頭輕挑,「此話怎講?」
韓忠林小聲說道:「你有所不知,1932年,龍老總上武當山,離開後不久,有人傳謠,說我軍將寶藏藏於紫霄宮,引來好幾股山匪,紫霄宮道總徐本善道長被土匪用暗槍殺害。
從那以後,山上部分年輕道人,就有了練槍的習慣!」
王掌柜恍然大悟,「這麼說,之前的經歷,他還真沒有騙我。這樣倒也不必請丹江口那邊查實驗證。」
「確實沒必要。」
韓忠林呼出一口長氣,說道:「張昉搜了財物,本可以不用開槍殺人、留下線索。但他有少年意氣,敢為無辜路人復仇、掩埋,這樣的人,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他殺了那幾個無關緊要的逃兵,證明不是刮黨派來的人,因為殺不殺他們完全無關緊要,那幾個臭蟲,連投名狀都配不上。
而且他連子彈比銅錢貴都不知道,放著那麼多值錢的槍和子彈不拿,抱回來一兜沒用的銅板。
他太年輕,有點城府也不深,一眼就能看穿。
那疊美元,他也確實不知道真實匯率,我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布置的所有後手全部白費,黑市、江湖都沒有他的任何線索,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