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榮書最近很忙,但也很充實。
雖然從張昉這裡得到七八十大洋的酬勞,但對於一大家子人來說,這點錢也就能保證幾個月的溫飽,萬一要是有個什麼天有不測風雲,幾十個大洋砸進去,都不夠聽個響。
還是得趕緊掙錢。
可先是戰火未平、接著又是金融新政,市面上是一團糟。
身為包打聽,他第一時間就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炒錢嘛,老套路了。
拿到消息後,他只在韓警長這裡換了幾千塊新幣的線人費,便抽身而退。
他並沒有和許多同行一樣,親自攪和進去,替那些人當馬前卒、靠做新幣換大洋的生意賺錢。
長期保持的謹慎作風,讓范榮書選擇遠離危險,哪怕是可能存在的危險。
雖說解放軍看上去和藹可親,給乞丐送餅、扶老人過馬路,幫鰥寡孤獨挑水劈柴,這樣的隊伍別說見,連聽都沒聽過。
可是他注意到,他們看那些黑惡大老闆的眼神完全不同。
他敢拿項上人頭打賭,這支能從絕境中重生的鐵軍,絕不會只有表面那一副溫和面孔,若是哪天露出獠牙,其對手絕對會粉身碎骨。
就像曾經不可一世的國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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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榮書寧可餓死,也不想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再一個,不賺那個「大錢」,還有其他地方讓他賺點小錢。
其實也不算「小」。
畢竟,張先生還是很大方的。
成三破二的規矩,只限於實物交易,像找營造廠翻修這種工程類,他就沒有機會收取「牙傭」。
否則七千大洋的生意,能提百分之五,真是美死他。
按照慣例,就是業主和營造廠雙方,各給他包個小紅包就完了。
協泰洋行不小氣,尤其是知道後續的監工也是他負責之後,直接給了半封大洋。
張昉更不小氣,畢竟朱所長的住處還是從他這裡得來的,不管他是有意無意,他都不會否認老范的功勞,何況營造隊是他找的,後續房子的翻修工作也得他看著。
於是也給了半封大洋。
就這樣,工程還沒開工,范榮書就賺了一百大洋。
雖說這錢遠遠比不上、去外灘或南京路做換錢的生意,可賺得踏實,不會給家裡招禍。
再加上張昉承諾,請他做監理,等房子工程完工,另有酬謝,老范便更加賣力。
27號宣布戰事平息,他就跑協泰洋行里待著,天天盯著物料進場的進度,選營造隊的時候,又通過提前拿到的消息,指定必須讓最好的某位老師傅帶隊。
如有必要,連和洋灰的人都要自己選,就怕和出來的洋灰不合用,讓老闆吃虧。
29日營造隊一進場,他就住進了那個院子裡。
那個工作熱情的勁頭,讓史密斯都讚不絕口。
如果不是現在生意不好做,以沙遜為首的外資集團都在收縮觀望,房產生意極度萎縮,他都想把范榮書招攬進公司。
正是因為有范榮書在這裡盯著,張昉才能每天悠哉悠哉地東遊西盪,房子只是偶爾過去看一下。
今天張昉找過來的時候,這座小洋房院子已經大變樣。
地面大大小小的彈坑被填平,尤其是門口那個坑,不用再小心翼翼繞著路進去,在院裡走路的時候,也不用東彎西拐。
等院子地面平了以後,看上去面積都大了不少。
其實土地面積1000平米的房子真不算小,雖然比不上那些動輒幾畝、甚至幾十畝的花園洋房,在小洋房這一檔次中,算上比較大的。
法租界那邊的小洋房,好多只有半畝地呢。
地平整了,有些變形的鐵門也被敲打鈑正,重新刷了清漆防鏽。
沒刷黑漆美化,按照張昉的意思,要的就是這種有歷史痕跡的斑駁感。
還有圍牆也是,除草、加固就行,不用美化。
說是節省,其實就是裝窮。
但如此一來,營造隊的人都以為他是真窮,背後蛐蛐的人不少。
然後得知這座大房子是怎麼落到他手上的之後,對他又有些同情。
朱所長坑別人只坑三兩塊,坑他就坑兩千五,真慘。
哪怕算上翻修的七千大洋,這座房子價值近萬,他們也不羨慕。
死過十幾個人的凶宅,誰愛誰住去。
張昉走進院子的時候,營造隊的工人們正在忙碌,見他進來,也只是點頭致意,喊了一聲「東家」,便繼續幹活。
手藝人都信一個道理:把活干好,比什麼迎奉都強。
范榮書第一時間發現張昉,立刻小跑著過來,「張先生。」
等跑近一點,便要匯報進度,「今天就開始打拆主屋,……」
他剛開了個頭,張昉便擺擺手,說道:「我不是來看房子的,有正經事,跟你打聽點消息。」
范榮書微微一愣,轉身指了指廚房,「那去廚房說。」
沒有門的車庫裡面堆放著洋灰,有些不能淋雨的材料也在裡面放著,范榮書這幾天晚上就住在廚房。
廚房裡也堆了不少東西,比如在最裡面的牆角,就有一個矮桌墊著的米櫃,將開關暗門的磚頭擋得嚴嚴實實。
米櫃裡面,自然是張昉用新幣買的那一石米,又被他搬到了這裡。
當時買米花了4800元,才過去三天,就已經漲到12000元一石。
以這種漲價速度,也難怪韓警長他們心急如焚。
范榮書的床鋪在中間,門口的地方則是一張用木板拼湊而成的桌子,還有幾條板凳。
兩人圍著桌子坐下,范榮書拎著茶壺倒了碗茶,聽著張昉說明來意。
「貨郎?」
范榮書手頓了一下,才放到張昉面前,不解地看著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張昉便簡單解釋了一下,隨後說道:「沒辦法,我是文不成、武不就,山野閒人還受不得約束,想幹大事又沒本事。
想來想去,其他活計還真都不如王掌柜推薦的這個行當,自由,憑本事掙錢,比較適合我。」
范榮書臉上是止不住的古怪,張先生要當貨郎?
這貨郎可不是什麼好聽的職業,也就比下九流強一點,如果是「坐商」還好,好歹也是個中流,要是生意做得大,還有機會歸入上流。
但聽張先生的意思,明顯不是要經商,確定就是那種打撥浪鼓的小商販。
今天還是僱主,改天就成了地位跟自己差不多的貨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