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自己,哪怕是最落魄的時候,也守著「書香門第」的窮講究不放,沒想過去乾貨郎,再看看眼前臉色自然的張昉,范榮書不禁拱手一禮,嘆道:「張先生能屈能伸,佩服!」
張昉見他不正常的樣子,很不能理解。
我只是干點小買賣而已,怎麼就上升到能屈能伸了?
他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人,自然是體會不到舊社會對社會階層的看重和嚴防死守。
這年頭,就算是「女明星」,嫁入普通商人家庭,也多半是為妾,或是續弦,極少有是正妻的,想進名門望族那是做夢,除非她的情郎甘願為她脫離家族,否則連成為妾室的機會都沒有,充其量做個「外室」。
明星都是如此,底層人是何等處境,完全可想而知。
不過就算張昉知道,他也不會在意。
要不了幾年,任何封建糟粕都將在紅旗漫捲下,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里。
以前是以前,從此以後,下九流的「高台(戲子)」,也能嫁入將軍門楣做正妻,大學教授面對車夫,也得規規矩矩喊聲「師傅」。
我怎麼就不能做個小貨郎?!
他不懂范榮書為何震驚,范榮書也不明白他的「目光遠大」。
敬了一禮之後,范榮書便正色說道:「既然先生問我,我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貨郎,看上去簡單,只是進貨、賣貨,但是裡面的門道摸不清楚,輕則賠錢蝕本、重則性命不保。
先生待我不薄,所以,其中的關竅,我會全部講清楚。等先生盡數了解之後,再做決定,要不要做這個貨郎。」
張昉一聽,既有幾分驚訝,心底還多了幾分興趣,當即問道:「怎麼還會有性命之憂呢?莫非,連滿大街到處都有的貨郎,背後還有什麼黑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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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榮書臉色前所未有的鄭重,說道:「黑手不知道算不算,但是,想要在上海賣貨,繞不開一個組織,便是『互助會』。」
張昉眉頭微皺,「互助會?」
范榮書點點頭,「從表面上看,這是小攤販們自發自助、自我約束管理的組織,但實際上,背後全是幫會流氓,他們把持著上海灘十多萬戶攤販,任何人想要進入這行,都需要向他們繳納『會員費』,並按照他們制定的規則行事。若有不從,後果難料。」
張昉頓時恍然,「原來是這麼個互助會,我懂了。」
什麼狗屁互助會,不過是一些欺行霸市的地皮流氓而已。
再過兩年,黃金榮也得拿著掃帚去掃大街,所謂的幫派,都不過是末路野犬而已。
也就是現在軍官會忙著對付那些銀元投機者,等把那些人掃清、騰出手來,必定會將這些社會渣滓一掃而光。
張昉當即擺了擺手,笑道:「你別當我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這兩年我也是走南闖北、見慣了風雨的。只要沒有特別針對我,這地方是什麼樣的規矩,我就守什麼樣的規矩。」
對,等軍管會出手,他們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保證乖乖聽話,一定不亂跳。
至於那些地皮流氓?
張昉在心裡琢磨著,要不要找機會認識一下他們,跟他們做幾筆生意呢?
這些人在上海盤踞多年,就算比不上朱所長,應該也不會差太多吧?
他在心裡打著小算盤,范榮書見他這麼說,還以為他真的懂「江湖規矩」,那他就不便多嘴了,輕輕點了點頭,說道:「既然您心意已決,那我就給您介紹一下上海商販的情況。
如今全上海的商販,保守估計,應該在十萬戶左右,最多估計有十五萬戶,算上他們的家屬也會幫忙,從業者總計大約四十到五十萬人。」
張昉嗖地一下睜大眼睛,「這麼多?全上海才多少人?」
范榮書笑了笑,說道:「如果算上郊區,全市人口大約是五百萬,要是不算郊區,這個數字應該是四百萬左右。」
張昉有些咋舌,「四百萬城區人口,商販就有四五十萬?十分之一啊?」
他現在忽然明白,剛才王掌柜為什麼會說現在的貨郎生意不好做。
競爭這麼激烈,能好做才怪了。
范榮書苦笑道:「一開始肯定沒有這麼多,在31年之前,全市商販僅有一兩萬人。後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給租界的流動商販發牌照,想將他們納入管理,當時登記的數量還不到七千張。
但是……」
他忽然嘆了一口長氣,「先是三一年東北淪陷,接著不是山東大旱,就是河南、安徽洪水,後來又是三七戰火。
不管是哪裡有了戰火、受了災,就會有很大一部分老百姓拖家攜口的往上海跑。
那些人很多都是農民,除了種地,也不會什麼手藝,年紀小的還能進廠做學徒工、包身工、養成工,年紀大的,做個小商販沿街叫賣,就成了唯一的活路。
儘管後來市政府多次取締,卻依然屢禁不止,反而越來越多。最後市政府也沒了辦法。」
他說著嘆了口氣,「總要給老百姓留條活路吧。」
張昉聽明白了,彼時全國到處烽煙四起,國民政府又不管事,而上海租界安定繁榮,就成了老百姓眼裡的最後的生路。
這座東方魔都,雖然四處布滿了各種荊棘陷阱,卻也讓數以百萬計的人生存下來,給了他們容身之地。
短暫的沉默後,范榮書繼續說道:「先生想要做貨郎,可了解過上海的貨郎狀況?」
張昉笑道:「確實不了解,所以這不是找你來了嗎。」
范榮書解釋道:「上海的商販可分三種,一種是有固定攤位的,只不過是在室外,需先入互助會,每月會費隨行就市,現在是兩塊大洋起,視地段繁華上漲,最多十塊大洋封頂。進貨要在指定的商區,若不出攤,要提前請假,其他倒也沒什麼。
先生可打算做這個?」
張昉立刻搖頭,「不做不做。」
僱人?
那性質就變了好伐!
范榮書繼續說道:「這第二種,就是沿街叫賣,除了沒有固定攤位、會費低一些,有事無需請假之外,別的與固定攤位沒什麼區別。
就連叫賣的範圍,也只限於規定的街區,……」
說到這裡,范榮書臉色有些鄭重,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這裡特別要注意,千萬不能越界,否則輕則財貨被搶、被打一頓丟回來,重則連人帶貨扣下,若是無錢贖身,恐有性命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