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血腥荒誕劇
「卡戎?」
徐夏看著那個名字。
卡戎因為是研究助理的關係,確實和自己一起經常查看關於尤娜的數據。
但尤娜一直是被隔離的,他也不可能接觸。
羅里直接將徐夏的疑問問了出來:「如果是空氣傳播,尤娜如何將異常傳播給卡戎她一直處於完全的隔離中。」
「羅里,我也不知道。」艾林回答,「但是卡戎是距離尤娜最近的碳基合成人,是它陪同尤娜從亘衛七轉移到亘衛四的。」
「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艾林的聲音冷硬,「也許在轉移途中切換晶格能源區段的那一瞬間,或者是在亘衛七的時候卡戎就已經被尤娜感染了。」
「而且,卡戎在金色圓環事故發生後就失蹤了。尤娜也失蹤了。」
徐夏腦中一團亂麻。
他一直以來都很清楚尤娜的危險性。
但他還是將她帶回了亘星,想著或許能在某一天,找到讓她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的辦
法。
但這三十天裡,他想盡各種方法,也只能看著她被困在那個隔離房間中。
現在,她逃了。
如果是在十分鐘前聽到這個消息,他會擔心她的異質意識信息會對亘星造成什麼影響,但也會在心底隱秘慶幸,慶幸她終於走出了牢籠。
但在認出具象化模因異常後,認出那熟悉的神經叢橋搭後,他已經無法再感到慶幸。
他始終擔心的事情,已經變成了現實。
這種具象化模因異常顯然與尤娜有關。
她是源頭。
亘星軍方將不再僅僅實施「隔離」,而是會想盡辦法抓捕她,研究她。
而尤娜——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將「生存約束」植入了她的神經網絡邊緣,教會了她一切以自己為先,不為任何人犧牲。
徐夏的思緒被艾林打斷。
艾林一揮手,指揮所內光線一暗,接著數十個光幕顯現。
「徐夏,羅里,你們看,噩夢才剛剛開始。」
徐夏看向光幕,每一個光幕中顯示的情形都混亂不堪。
艾林指向中央最大的那片光幕。
「大量的碳基合成人隨著幾天前的撤離人群,抵達了地面。它們將這種具象化模因異常擴散到了各地。碳基合成人開始發瘋了。」
她將鏡頭拉近,聚焦於第一臨時醫療安置點。
畫面中,擔架橫陳。
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碳基合成人護士正跪在一名人類傷員身側。
沒有在縫合傷口,而是拿著針,在傷員完好的胸膛上緩慢遊走。
傷員的皮膚被針刺破,鮮血順著複雜的花卉圖案蜿蜒流淌。
傷員劇痛,拼命掙扎。
但合成人護士的另一隻手死死按住他,令他動彈不得。
「它瘋了。它在人類的身體上作畫。」
艾林揮開這片光幕,將另一片光幕拉到徐夏眼前。
「這是主城區的中央交通樞紐。」
畫面上,曾經川流不息的立體交通網變成了鋼鐵墳場。
一名身穿螢光制服的交警合成人站在路中央。
雙目緊閉,身體擺動著,雙臂像在指揮一樣揮舞、交錯。
高速駛來的車輛因為這「混亂」的指揮而相撞。
爆炸的火球騰空而起,火光映照著交警合成人笑容燦爛的臉。
夕陽的餘暉中,一名家政合成人安靜地坐著,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低著頭,動作輕柔地拍打著嬰兒的後背。
嘴唇微動,似乎在哼唱著搖籃曲。
然而,那個嬰兒小小的手臂無力地垂在半空,皮膚已經呈現出青紫色。
指揮室里十幾個光幕中,每一個都在上演著類似的血腥荒誕劇。
徐夏盯著那些被鮮血和火光充斥的畫面。
感到深深的絕望。
尤娜沒有錯,她只是想逃離囚籠,活下去。
但光幕里那些慘死的同胞也沒有錯。
他救了她。
卻毀了世界——
艾林繼續說著:「徐夏,你知道是尤娜。你知道,尤娜才是源頭。」
「卡戎只是第一個被她感染的。至於卡戎是什麼時候感染的,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尤娜失蹤了。它現在,就在這座城市裡!」
「我已經緊急通知了蔚帥和首席執政官賽洛溫。」
她指著光幕上那些血腥的畫面。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去追究洪水是從哪條縫隙滲進來已經沒有意義。」
「大壩已經決堤。我們面對的是一場席捲碳基合成人的異常擴散。」
說到這,她感到喉嚨有點干,轉頭看向指揮所角落裡那個穿著白色制服的身影。
「思躍,水。」
剛說完,艾林一頓。
思躍端著一杯熱水,來到了艾林面前。
「艾林,你的水。」
他冰藍色的眼瞳平靜地注視著艾林。
艾林沒有伸手去接那杯水。
她盯著思躍的眼睛。
作為她的後勤副官和亘衛四的後勤指揮,思躍和卡戎,在這三十天裡有過多少次接觸?
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裡呼吸過多少次同樣的空氣?
「思躍。」艾林突然開口,「你還好嗎?」
思躍一愣,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關心感到困惑。
「我很好,艾林。」
「是嗎?」
艾林依舊沒有去拿那杯水。
「那就好。」
她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最終說道:「把水放下吧,你可以離開了。」
思躍的動作頓了一下。
隨後,他將水杯放在了桌上,離開了指揮所。
艾林轉過身,神情凝重,看向坐在一旁的徐夏和羅里。
「徐夏,羅里,你們到底還要隱瞞多久?在崎星,究竟發生了什麼?尤娜,為什麼會令合成人發瘋?」
地下深處。
凜夜縫合完了傷口。
默默整理著身上殘破的白色制服。那上面布滿了乾涸的血跡,顯得格外刺眼。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肌肉有點牽扯,但還能動。
和弦劃開一個光幕,將實時新聞畫面投射在房間中央。
「——幾天前,亘衛四金色圓環發生事故——撤離人員在地面已經得到了妥善安置——」
畫面中,穿著制服直播新聞的碳基合成人突然停止了播報,對著鏡頭開始聲淚俱下地講述自己的孤獨,隨後信號被切斷。
紅色的軍方通令覆蓋了光幕:「所有在地下工作的合成人立刻全部撤離。為了防止失控合成人躲入地下,全城地下系統將在十分鐘後注入高濃度神經阻斷氣霧。」
「十分鐘。」和弦關掉光幕,回頭看向角落裡的尤娜,「喂,小孩。」
尤娜抬頭:「我叫尤娜。」
她站起身:「我們快走吧。」
和弦一把拉住她,「等等,你們兩個都得換衣服。」
「凜夜,你那一身是亘衛四防區碳基合成人軍隊制服,還是血衣。」
「尤娜,你那身髒得像剛從垃圾場裡爬出來。」
「在地面上,碳基合成人穿制服,人類穿各種各樣的個性化服飾。我們要偽裝成人類。」
她說著,走到雜物堆里,從一個破舊的箱子裡翻出了幾件衣服。
她扔給尤娜一件黑色長外套和一雙黑色的小皮靴。又扔給凜夜一件做舊的牛仔夾克和一條深色工裝褲。
「換上。」
尤娜接過衣服,看著和弦:「你這裡為什麼會有這些人類的衣服?」
和弦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箱子,眼中神色懷念。
「我以前,不是垃圾回收調度型。」
她抬起頭,看著尤娜。
「在遇到你的那個瞬間,我突然想起來了一切。在被派到這裡之前,我是DJ型。」
「這些衣服,大概只是當DJ的我隨手收集的吧。」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後來你沒有再報警。」尤娜轉向凜夜,「那你呢,凜夜?我砸
壞了你的頭臉,你為什麼要從那個軍官的麻醉槍下救我?」
凜夜愣了一下,似乎現在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但他想不出答案。
他撿起和弦扔來的牛仔夾克,突然問:「和弦,既然你是DJ型,那你現在為什麼在這兒?」
「因為後來出了一次事故,我失去了左臂。然後可能就被格式化為垃圾回收調度型,送到這裡來了吧。」
「看來格式化並不完全。」凜夜掃了和弦一眼。
和弦笑了,「非常不完全。我全想起來了。快換衣服,別閒聊了。」
五分鐘後。
凜夜換掉了血衣,穿上了牛仔夾克和工裝褲,看起來就像個身形高大的人類男性。
尤娜則套上了黑色的長外套,只露出下面層層疊疊的象牙白裙擺和腳上的小皮靴。
和弦走到工具牆前,取下一把射釘槍。
來到凜夜身後,將唯一的右手和槍一起搭在了凜夜完好的肩膀上。
「給你。」她的氣息噴在了凜夜的後頸。
凜夜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側過頭,面無表情地拿過射釘槍,避開了和弦的觸碰。
和弦將一把匕首別在自己腰後,撇了撇嘴:「真無趣。」
尤娜站起身,原地跺了跺腳。
「皮靴很合適。」她中肯地評價。
十分鐘後,三人站在了地面上。
正午的恆星光穿過街道兩旁茂密的樹木,在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幾十米外,一家茶館的侍應生合成人,走到一桌客人面前,把托盤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然後他坐在了客人的對面,拿起客人的茶,自己喝了一口。
「我不幹了。」他看著驚恐的客人,平靜地說:「烏龍茶味道不錯。」
不遠處,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合成人正蹲在地上,看著路邊的一朵野花發呆,眼神中充滿好奇。
另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合成人則靠在牆邊,捂著臉,壓抑地哭著。
「他們醒了。」和弦嘆了口氣,「但還不夠清醒。」
「這個世界亂套了。」凜夜看著尤娜,「艾林現在估計忙得焦頭爛額,都騰不出手來好好追殺你。亘星軍隊的行為準則是一切以救人為先。」
「那正好。我們快走。」尤娜領頭往城市邊緣而去。
「我們去哪?」和弦忍不住問道。
尤娜指向城市邊緣那片白玉般的建築群。
「去那裡。」
「那裡?」和弦皺眉,「你瘋了嗎?那些是提取真空零點能為晶格能源的節點,是最高級別的軍事禁區!外圍全是機械哨衛,我們一靠近就會被打成篩子。」
尤娜看著遠方。
「軍方的衛星很快就會鎖定我。在開闊的街道上,我們躲不開高空狙擊和追蹤無人機。不出三分鐘,就會被精準射殺。」
「但那些白玉建築的外殼,為了鎖住龐大的能源,覆蓋著一層防護力場。」
「這層力場會是我們最好的保護,它會扭曲任何射來的子彈。軍方也不敢輕易炸平晶格能源的節點。」
「而且,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能源會是我們最重要的依仗。」
尤娜邁開腳步,向著那片建築走去。
「跟我走。我可以帶著你們繞過外圍的機械哨衛,進入建築內部的安全區。」
亘衛四地面軍事駐地指揮所內。
徐夏沉默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徐夏?」艾林又問了一遍。
「在崎星,尤娜產生了自我意識。」徐夏輕聲說。
「原星艦核心尤娜受崎星異常滲透,產生了自我意識,在崎星犧牲了。」羅里接過話頭。
他的聲音乾澀,這段記憶對他來說並不愉快。
徐夏接著說:「後來,陸璃失蹤了。我在崎星的生物實驗室中重造了尤娜。最終我、
羅里和新尤娜回到了亘星。」
「舊尤娜的事情,羅里已經報告過了。我們也檢測到新尤娜的意識是異質意識信息,所以才對她進行了嚴密的隔離。」
艾林看著徐夏和羅里。
「但是,你們沒有報告的是,羅里的報告裡沒寫的是,這個新尤娜,也產生了自我意識?!」
徐夏點頭。
「為什麼?徐夏?」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後果!」
艾林再也無法維持冷靜。
她在指揮所中走來走去。
「你重造了它。你是亘星頂尖的科學家。你一定會最先察覺到異常。你為什麼沒有遵循守門人法則」?你沒有在它身上預設最高指令嗎?在發現它產生自我意識後,你為什麼沒有用最高指令將它格式化?你還把它帶回了亘星?」
艾林停下來,看著徐夏。
「一個產生了自我意識、無法控制的碳基合成人,對於亘星而言,是系統性風險。它
是一個不可控變量。你作為一個科學家,它的創造者,難道不應該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將這種風險扼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