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的偏廂,喬元柱就在這裡頭關著。
朱銘推門進去的時候,就瞧見他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倒是沒虧待自己,還知道找個椅子坐。
就是這繩子.……
拇指粗的麻繩從肩頭勒到手腕,在胸前綁了好幾道。
一個大男人被捆的跟龜甲縛似的,也不知道出自哪位神人之手。
他盯著喬元柱,喬元柱也在盯著他,猜測出這應該是那建文後裔,隨後哼了一聲,又把眼睛閉上了。
還特麼挺傲嬌……
此時,賈源見屋內只有一把椅子,還被喬元柱占著。
當即很有眼力見的過去給他薅起來,拽到一邊,
「起開!」
然後賈源用手在椅子上擦了擦,
「殿下,坐。」
「.……」
朱銘莫名感覺這一幕很眼熟,好像小時候在電視裡看過。
就是稱呼不太對,應該把殿下換成太君。
這麼一想,他感覺自己這個殿下的逼格都被拉低了。
「再去找一把椅子很難嗎?」
「噢。」
賈源噢了一聲,又把喬元柱按回到椅子上,然後出去搬了把椅子回來。
朱銘這才在椅子上坐下,盯著喬元柱道,
「喬將軍,身上的傷不礙事吧?」
喬元柱聞言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要殺便殺,不必假惺惺。」
「殺你做什麼?」
朱銘的語氣很隨意,就跟嘮家常似的,
「我聽說你是孫傳庭從代州老家帶來的門生。
昨夜城破之後,你沒有棄城而逃,反而帶著人一路硬頂,雖說最後被俘了,但也不失為一條漢子,殺了多可惜。」
「怎麼,你起了愛才之心,想讓我歸順你?做夢!」
不僅傲嬌,還有股蜜汁自信。
朱銘在心裡給他定了性,隨後道,
「投降先不談,我先問你一件事,你恩師孫傳庭,如今在鍾祥城裡吧?」
「.……」
喬元柱不理他。
「你不說我也知道。」
朱銘自顧自的往下說,
「他帶著你們從代州募來的那些鄉勇,還有在湖廣新募的幾萬兵卒,全堆在鍾祥。
他的算盤很簡單,集中兵力,死守興都。
或許是想拖到北邊的高迎祥覆滅,等洪承疇騰出手來,掉頭南下,逼著我回援?」
說到此,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但你想過沒有,高迎祥覆滅至少還需好幾個月,甚至一年半載的。
這期間,他守不守住?
你們在鍾祥城裡囤了多少糧?那些剛募的新兵,只怕連隊列都站不利索吧?」
「.……」
喬元柱仍然不理他。
朱銘對此也不在意,繼續自顧自的說,「其實你心頭清楚,你恩師手裡那些兵,擋不住我。」
「擋不住又如何?」
喬元柱終於開口,聲音瓮聲瓮氣的,
「恩師受命於危難之際,以身許國,擋住要擋,擋不住也要擋。」
「好一個擋不住也要擋。」
朱銘點了點頭,「你恩師確實是個忠良,崇禎一朝,像他這樣的人不多了,但是……」
他話鋒一轉,「你有沒有想過,你恩師現在的處境?
他在湖廣罪了那麼多人,公審士紳,抄家分田,把湖廣的士紳商賈都罪完了。
那些人在朝中的靠山,哪一個不恨他入骨?只怕正紛紛上奏要求崇禎處置他呢。
他現在還能待在鍾祥,是因為崇禎還沒下決心動他,但若是承天府再有閃失呢?
你覺崇禎還會留著他?你信不信,他到時候會死的很難看?」
「.……」
喬元柱的眼角跳了跳。
「盧象升你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
「新野那一仗,他被我給俘虜了,如今他已經投降我了,而且到了重用,在方城替我守著北邊的門……」
「真是胡言亂語!」
喬元柱當即出聲打斷,嗓門賊大,「盧象升那等人豈會歸降於你!」
「說話就說話,你吼那麼大聲做什麼?」
朱銘掏了掏耳朵,隨即道,
「你現在被關在這裡,我說什麼你都可以不信。
但你恩師的事,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崇禎什麼性情,你跟著孫傳庭這些年,不會不清楚。」
「.……」
喬元柱默然不語。
他雖然不願意承認,卻又無從反駁。
他當然知道崇禎皇帝是什麼性情。
恩師在代州老家被賦閒十年,朝中無人問津,如今被起復為湖廣巡撫,並總領軍務,不過是因為沒人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罷了。
恩師在湖廣做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在給他自己挖坑。
他早就想過,等湖廣的事畢,恩師的下場定然好不到哪去。
想到此處,喬元柱再次開口,語氣不算緩和,但至少沒剛才那麼沖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讓你給你恩師寫封信,」
朱銘也不繞圈子,直截了當,「告訴他應城已破,我軍即將兵臨鍾祥。
告訴他,他新募的那些兵擋不住我,與其死守一座守不住的城,不如想想怎麼保全有用之身。」
喬元柱猛地抬起頭,語氣又變沖了起來,
「你想讓我幫你去勸降恩師?你做夢!」
又是做夢,你咋就會這一個詞呢?
「不是勸降。」
朱銘擺了擺手,「是給你恩師一條生路,他這樣的人,我不忍心他折在這裡。
當然,他若肯來,我自然歡迎,必將以國士待之。
他若不肯來,至少也該想想自己的下場。
鍾祥一旦城破,輕則罷官論罪,重則下獄論死。
不僅他要死,那些從代州老家跟著他來湖廣的鄉勇,那些剛放下鋤頭,才拿起刀兵的新兵……
又有多少人要陪著他一起死?」
「.……」
喬元柱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問了句不太相干的話,
「你是建文後裔?」
「是。」
「從海外歸來?」
「對。」
喬元柱的臉上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他只是接著問,
「你在襄陽分田,廢徭役,廢丁稅?」
「還有肅軍紀,止劫掠,設巡街使維持街面,設巡稅部徵收商稅,設養濟院收養孤殘,設理工學院培養工匠。」
朱銘接過話頭,「你恩師在湖廣搞那些,公審士紳,抄家分田,不都是從我這裡學去的?」
「.……」
對此,喬元柱沒法反駁。
他跟著孫傳庭一路自方城入關,微服穿行南陽。
再從南陽走到襄陽,一路上全都看了個遍。
那些手段,確實是從這位建文後裔那學來的。
朱銘見他沉默,又接著道,
「但是喬將軍,你恩師學的了我的手段,卻學不了我的根基。
他在湖廣殺士紳,是在飲鴆止渴,那些士紳背後都有靠山,他罪的越多,日後的反噬就越大。
所以我才讓你寫信,不是讓你去勸降他,是想讓你這個做弟子的救救你的恩師。
鍾祥守不住的,不是因為他孫傳庭無能,是因為大勢不在他那邊,
何況,我並非造反,我乃太祖嫡脈,起兵是為了奪回我祖上的正統之位。
這種大明朝的正朔之爭,你恩師即便想摻和,又何必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
喬元柱又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點頭,「好,我寫。」
說完,他頓了頓,「但恩師性子剛直,我即便寫了信,只怕也無濟於事。」
「將軍只管寫,成與不成交給天意。」
「.……」
很快,筆墨紙硯都被拿了過來,喬元柱身上的繩子被解開。
他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和手腕,將筆拿起來,蘸了蘸墨,但卻遲遲沒有落筆。
朱銘也不催他,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默默等著。
過了大半天,喬元柱才終於動筆,片刻的工夫,一封信就寫完了。
隨後他將筆擱到一旁,將那封信遞過去,「給。」
朱銘伸手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的看下去,隨即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說呢,雖然是勸降,但通篇沒有懇請,字裡行間透著一種我就是幫忙傳個話的意思。
當然,對這種情況他並非不能理解。
兩個時辰前還拎著刀拼命死戰的人,如今卻要寫信勸降自己的恩師,這確實有點那什麼。
喬元柱能把這封信寫出來就已經不錯了。
但這樣的信送過去,孫傳庭看完之後只會冷笑一聲,然後送去柴房引火。
「喬將軍,你方才說,你即便寫了信也無濟於事。」
「嗯。」
「先前我還不信,現在看了你的信,我也覺無濟於事。」
喬元柱眉頭皺了一下,「怎麼,殿下想讓我再重新寫一封?」
「那就不用了。」
說著,朱銘將信紙折起來放進袖子裡,然後站起身,
「這封信我先收著,喬將軍好好休息,回頭我再來看你。」
隨後他便走出了房間,賈家兄弟連忙跟上。
聽到門外傳來鎖門的咔咔聲,喬元柱皺了皺眉,不知道這位殿下喉嚨里賣的什麼藥。
等到略略走遠,朱銘駐足,隨後轉過身道,「交代你們個事。」
「殿下請吩咐。」
「你們出去打聽打聽,找個會模仿筆跡的人來。」
兄弟倆怔了一下,但也沒有多問,只抱拳應了一聲就出去了。
朱銘則站在廊下,又把那封信從袖中掏出了看了看。
喬元柱的字方方正正的,筆畫橫平豎直,就跟他這個人一樣。
若是模仿倒真的不難,甚至還挺容易。
所以他準備找個會模仿筆跡的人來,給這封信潤潤色,順便加點私貨進去。
當然,即便加了私貨,他也不覺真就能勸降孫傳庭了。
他只是想用他學生的書信,在孫傳庭心裡頭埋下一根刺。
讓他猶豫,讓他遲疑,讓他夜不能寐,這就夠了。
……
應城距離鍾祥不過百餘里。
孫傳庭此刻已經知了應城失守的消息。
興都留守司的正堂里,他站在條案前,看著案上鋪著的那張承天府周遭的輿圖。
京山的失守就已經讓人頭痛,但尚且能夠理解,城池年久失修,守備也空虛。
但應城被他特意囤積重兵,居然也在一夜之間被攻破。
據那逃出來的應城知縣說,賊軍是在半夜破的城,當時喊殺聲震天。
具體怎麼破的,那知縣就一問三不知了,他問喬元柱如何,照舊一問三不知。
難辦。
如今應城失守,孫傳庭是真的想知道他那個學生是什麼處境。
是戰死了?
還是被俘了?
亦或是趁亂跑了?
若有選擇的話,孫傳庭最希望的是他趁亂跑了,戰死了也行。
至少戰死了,他還可以給朝廷寫一封奏疏,說他殉國了,給他請個諡號,給他在代州的家人送一筆撫恤。
但若是被俘.……
哎。
心裡幽幽嘆了口氣,孫傳庭將這些念頭按下去,又接著盯著輿圖。
京山,應城,賊軍下一步很可能就會直接打過來。
他現在手裡能用的兵,滿打滿算五萬多點。
其中兩萬五千多名是他新募的兵卒。
還有兩萬多則是先前被調來的那些衛所兵。
之前一直聽說是五萬之眾,等來了之後才發現,狗屁的五萬,只有區區兩萬多點。
五萬隻是帳面上數字。
足足吃了近三萬人的空餉,這著實有些太過分了。
剩下的便是一些臨時招募的鄉勇。
這群人更完蛋,前面兩者好歹有點戰鬥力,這群人屬於是一點沒有,只能做點民夫的活。
而那建文後裔所率領的,不說是百戰精銳,但跟他手底下這群兵馬比起來,怕是都相當於天兵天將了。
好在他是守城戰,不然真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正在這時,馮容腳步匆匆的進來。
見到他,孫傳庭當即開口問道,「城防布如何了?」
馮容沒回答布防的事,而是快步走上前,將手裡捏著的一封信遞過去,
「恩師,城外來了一騎,自稱是應城方向的信使,送來了這封信,說是喬師兄的親筆。」
聽到這話,孫傳庭也不關心什麼布防了,當即把信接過來,拆開信封,將信紙取出來。
喬元柱的字跡映入眼帘。
確實是親筆,橫平豎直的,跟他印象中那個耿直學生的字跡一模一樣。
開頭是恩師在上,學生百拜,然後就開始講述應城之戰的經過。
寫西門守將獻城,敵軍趁夜湧入,城中士卒倉促應戰,被打的潰不成軍,他試圖收攏但沒有半點效用,抵抗到最後,力竭被俘。
剛看到這裡,孫傳庭便又氣又心疼。
氣的是那開門揖盜的西門守將,信上說,這守將是應城本地人,帶的兵也都是當地的,這幫湖廣人果然靠不住。
心疼的是,自己這個蠢學生咋就這麼耿直,都那種情況了,你跑就完了,還硬頂著幹什麼?
現在好了,還被俘了。
你讓為師怎麼辦,總不能去贖你吧,但若是不贖.……
他接著往下看。
然後孫傳庭的眉頭皺了起來,並且越皺越緊。
「恩師手中新兵未練,昨夜學生就已然看了出來,那些賊軍個個驍勇,恩師所練之兵卒根本不是對手……」
到這還好,但隨後信上的內容就陡然一變,
「學生知道這等勸降之言會引恩師不快,但學生被俘之後,思慮良多,思及恩師所教導的忠君報國之言。
然學生斗膽詢問,那朱宜銘自稱建文遺脈,若其身份為真,則靖難之役,實為篡逆,成祖一脈,乃是偽帝。
我輩所忠之君,究竟是太祖之正統,還是燕藩之篡裔?」
孫傳庭把這幾行字反覆看了幾遍,只覺一股涼意竄到了後背。
這不是喬元柱會說的話。
他教出來的學生,他最清楚。
以喬元柱那一根筋的性情,他壓根就不會去思考這等關於正朔的事。
可是這字跡,這一筆一划的用字方式,分明就是喬元柱的親筆無疑。
尤其是信中屢次出現的恩師兩字,師字的巾字那裡有一小勾,別人都會帶上,再不濟也會頓出筆鋒。
但喬元柱從來都是直直下去,這是他的寫字習慣。
難道被俘之後,真的開始琢磨這些東西了?
人在困境中,確實會想一些平時根本不會去想的事。
而越是一根筋的人,一旦開始懷疑,便越會鑽牛角尖。
「恩師在湖廣所作所為,學生深知是為國為民,但朝中諸公未必作此想……陛下便是可忍一時,也難忍一世。
學生自知不該說這些,然學生知一事,盧象升已降,此刻正替那建文後裔鎮守方城。
學生便想,盧象升都降了,恩師又是何苦?」
盧象升。
朝廷升任他做湖廣巡撫的聖旨還在路上,人就已經兵敗被俘了。
這才有了他孫傳庭的起復。
他一直不知曉盧象升是死是活,可這信上所言,盧象升居然投降了那建文後裔。
方城是南陽的北大門,是南陽北邊的咽喉。
建文後裔把這麼重要的地方交給他鎮守,這既是信任,也是重用……
「恩師?」
眼見孫傳庭的臉色來回變換,馮容忍不住輕喚一聲,
「喬師兄在信上說了什麼?他可還安好?」
「.……」
孫傳庭嘴唇動了動,卻有些不知該怎麼說,索性把信遞給他,
「你自己看吧。」
馮容接過信,剛看了沒一會兒,臉色也變了。
但他仍是強撐著把信讀完,隨後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恩師,這,這信怎會是喬師兄所寫?他性子最是剛直,當初恩師在代州接旨,師兄可是力主恩師出山的。
反倒是學生,瞻前顧後,優柔寡斷,他那樣的人,即便被俘,又怎會寫出這樣的話來?」
孫傳庭默了片刻,隨後問道,「你覺他不會寫?」
「是,這等勸降之言絕不可能出自師兄之手。」
「看來你並不了解你這個師兄。」
「.……」
馮容愣住了。
「元柱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說他剛直,但他那不是剛直,他是耿直。
而耿直之人,往往最沒有主見,別人說什麼,他覺有理,便會照著去做。
他當初力主我出山,是因為他覺那是忠臣該做的事。
他寫這封信,是因為有人讓他覺這是為我好的事。」
說到這裡,孫傳庭嘆了口氣,
「你那師兄就是這樣的人,自己拿不了主意,最容易被人說動,那建文後裔拿住了他,要說服他寫信不難。
反觀你,你剛說自己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其實不然。
你那不是優柔寡斷,你看似處處猶疑,但那是因為你想多,乃是謀定後動。
而你主意也准,主見更是有的,一旦下了決定,輕易決不會更改,有時連我都勸不動你。」
將這些話聽罷,馮容默了一會兒,隨後問道,「恩師,那咱們現在.……」
孫傳庭搖了搖頭,「你先出去吧。」
「恩師.……」
馮容還想再說,被孫傳庭抬手制止了,「我腦子很亂,你容我想想。」
看著恩師那張略顯迷茫的臉,馮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了孫傳庭一人。
他呆呆的站了一會兒,隨後又把那封信給看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關於正朔之論的那幾行字上,看了良久。
正朔,燕藩.……
他想到自己穿行南陽時,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所看到的那一片治世之景。
然後又想到自己給皇帝寫的奏疏。
待寇氛平靖,臣願一死以謝天下,平民憤。
可若是死容易,活下去才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