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祥城外,大軍的營帳密密麻麻的鋪滿整個曠野。
王柏蹲在自己的帳篷前,拿袖子擦著火銃上的露水。
八月的湖廣,白天又悶又熱,可後半夜露水一落,哪哪都是水。
遠處的炮聲斷斷續續的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天邊在打雷。
那是一師的人在啃鍾祥的城牆,已經啃了好些天了。
這時,一個二十八九歲的漢子走過來,
「隊率,你咋又在擦你那破火銃,這玩意兒還沒燒火棍好使。
聽說一師二師的人好些都裝備那種燧發銃了,比這種鳥銃好使多了,也不知道咱們啥時候能裝備那等傢伙。」
說話的是他手底下的一個班長,名叫周淳,外號周老栓。
脖子上有一圈胎記,黑色的,繞脖子一圈,就像個栓在脖子上的鏈子。
故此名,老栓。
王柏把火銃仔細擦了一遍,用手捏了捏火繩,發現受潮並不嚴重,這才開口道,
「就是因為這玩意兒不好使,才要好好看顧著,不然等一會兒上了戰場,那可是要丟命的。」
「一會兒?上頭要調咱們去攻城了?」
「那倒沒有,咱們另有別的活要干。」
「什麼活?」
「據說是要咱們三營的人去截糧道,昨夜裡咱們二連的連長傳的話,說等吃過了飯,就去集合。」
說著,王柏對著周遭那些正在吃飯的兵卒們喊道,
「都快點吃,別磨蹭!」
旁邊一個黑瘦的小個子正端著碗熱粥在喝,聞言問道,
「隊率,你說咱們這次能立功不?」
「廢話。」
王柏翻了個白眼,「不立功咱們去幹什麼?丟人現眼?」
「隊率!」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側邊傳過來。
王柏扭頭,是自己這一隊的副隊率,隨即問道,「咋了?」
「咱們二連的趙宣輔來了,叫弟兄們到前頭的空地前集合,說有話要說。」
聞言,王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手底下那二十多個弟兄也都陸續站起來。
等他們過去之後,那塊不算大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上百號人。
都是他們第二連的人。
如今軍中採用的是五五進位,五人為一個班,設班長。
五班為一隊,設正隊率一人,副隊率一人。
五隊為一個連,設一個連長,一個副連長。
然後是營,設營長一人,副營長兩人。
五個營是一個旅,然後五個旅為一個師。
再然後就沒有了,目前師就到頂了。
而且全都拿數字編號,比如第六師第二旅第三營第二連……
這番軍制,若是讓燕藩朝廷的人瞧見,絕對要笑掉大牙,堂堂軍隊,居然連個響亮的營號都沒有。
尤其是那些軍中職位,什麼連長,營長,旅長的,更是跟糊弄事的一樣。
但朱銘覺這樣省事,而且這些營長,旅長,師長的,絕對比什麼游擊,參將,總兵的更讓人理解。
至少更便於他理解。
此刻的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二十七八的漢子,穿著一身青色棉甲,沒戴頭盔,一張臉稜角分明。
他叫趙九成,本來也是個大頭兵,後來宣講司成立,他被挑了過去,經過一段時日的培訓後,成了連宣輔。
宣為宣講,輔為輔佐。
如今他專門管第三營第二連的軍紀宣講,還有戰前動員什麼的。
同時還兼著副連長的職位。
起先大家都管他叫趙連長,叫了沒兩天,他就不讓叫了,說這稱呼不威風,要叫他趙宣輔。
「弟兄們!」
見人都到齊了,趙九成中氣十足的大喊一聲,
「二連的弟兄們!」
「在!」
底下的人齊刷刷應了一聲。
「昨夜裡傳下來的軍令,你們應該都曉了,第一師和第二師的人在輪番啃鍾祥的城牆,啃了好些天,啃不動。
孫傳庭那狗日的把能調的兵全調去守城了,但他還吃飯,想吃飯就往城裡頭運糧。
所以咱們不能讓他往裡頭運,給他截了。」
「截一粒糧食,那城裡的守軍就少吃一粒糧食,要是把糧食全截了,那等城裡頭的糧吃完,他們就餓肚子!」
說到這,趙九成頓了頓,
「這截糧道的任務,殿下交給了咱們六師。
當時白師長在上頭說,這南邊的糧道最要緊,至少派一個旅,哪個旅願意去?
咱們二旅的靳旅長直接站出來,說二旅願去。
然後咱們三營的王營長跟著出來,說要是二旅去南邊,那三營願意打頭陣。
我當時一看,也跟著站出來,說要是打頭陣,那俺們二連的來挑這個頭!」
「我為啥要說咱們去挑這個頭?」
趙九成邊走邊說,嗓門賊大,喊臉紅脖子粗的,
「上回鄧州那兩家鄉紳扯旗造反,是咱們三營前去平叛,是咱們二連沖在最前頭。
結果呢?咱們半天就把城給拿下了!」
「城破之後,當時是誰第一個衝進去的!」
「是俺們五隊的隊率!」
「是俺們的王隊率!」
王柏手底下的那些兵卒扯著嗓子喊,給他弄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下頭。
「沒錯!」
趙九成抬手指向王柏的方向,
「就是王柏!那次平叛之後,上頭按功撥了二十畝田給他家裡,他沒要,於是就把他從班長給提拔成了隊率。
但那是他不要,他要是要了,是不是家裡頭就多了二十畝田了?你們說,打仗值不值?」
「值!」
「殿下來了之後,給咱們分田分地,軍中吃喝管夠,每月還有軍餉拿!」
趙九成扯著嗓子大喊,
「如今咱們有田有地有銀子,有好日子過。
可要是北邊的燕藩偽朝打回來了,咱們分的那些地還能保住嗎?
那田冊上寫是咱們的名字,可人家還會認嗎?
那些地主老爺會不會說,這地本來就是他們的?
咱們打仗就是為了保住這些,所以咱們要幫著殿下打天下,因為只有殿下坐了天下,咱們的好日子才能長長久久!」
「這些天一師二師的在攻城,他們是精銳,可咱們也不比他們差!
他們攻他們的城,咱們在後頭也不能丟臉,只要把活乾的利索,日後那些一二師的人誰敢說咱們孬?
來,告訴老子,你們孬不孬!」
「不孬!」
喊聲當即炸開了,所有人都面紅耳赤的大喊。
王柏也在跟著喊,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樣挺蠢的。
但旁邊的人都在喊,他就有點控制不住的也想喊,甚至還覺熱血沸騰的。
不過他打仗倒不是為了保住田,或是多分田,他就是想保住王家如今的日子。
然後立下軍功,往上爬。
三個月前,他跟著父親走進王府的存心殿去見殿下。
當時他還想著,自己是王夫人兄長,殿下甚至還親口說會安排他去軍營里當兵。
既然如此,不說給個百戶,怎麼也該給個旗總之類的小軍職罷。
結果那個親兵把他領進軍營,然後就交給了一個滿臉橫肉的教官。
接著那位教官就給他扔進了新兵營裡頭。
後來他才曉,殿下說安排入軍,就是當一名最普通的新兵。
沒有任何優待,沒有任何特權。
他和那些從各府縣前來當兵的莊稼漢們一起站隊列,一起練長矛,一起練盾牌格擋。
一起被盧象升操練的要死要活。
頭幾天他腰酸背痛的連床都爬不上去。
從那之後,他就知道那些軍中的同袍為什麼偷偷把盧象升叫盧閻王。
這是個活閻王。
練兵是真狠。
天不亮就吹號,等天黑了才把人放回去休息。
那段日子裡時不時就有鄉紳扯旗造反,後來他們新編的第六師也被調去平叛,說是要見見血。
他當時還只是個小班長,因為第一個衝進城門洞,因此成為了隊率。
但這還不夠。
他想起了接到要去南征的調令後,王瑾跟他說的那些話,說了很多,很多都記不清了。
只記好好打,然後.……活著回來。
他還想起了自己媳婦和孩子,孩子才五六歲大。
他當然活著回去,不僅活著回去,他還再立下軍功,努力的往上爬。
只有爬的夠高,他才能給王府里的小妹撐腰。
他們王家的好日子才能穩,甚至一路走高,越來越好。
「.……」
等六師二旅的其餘兵馬開始調動時,三營的人已經踏上了行軍路。
王柏帶著他第五隊的人手,跟在二連的旗幟後面,沿著官道向著南邊方向快速行軍。
日頭從東邊升到正當空,又漸漸偏西,空氣又悶又熱,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落到眼睛裡,蟄的眼睛生疼。
這時,前頭三營的王營長放慢了速度,隨後停下,又把那五名連長都叫了過來。
「剛剛探子回報,前頭十多里處發現一隊運糧的,算上民夫,大概千多人,押著六十多輛糧車。」
「營長,讓俺們二連的先上吧。」
「憑啥你們二連先上?」
「俺們二連的趙宣輔動員時說了,說是二連立過軍令狀,願意打頭陣,總不能說話當放屁吧?」
「巧了,俺們三連的陳宣輔也是這麼說的。」
「我們四連.……」
「都他娘別吵!」
王營長當即出聲喝止,見幾人都住了嘴,這才道,
「都先找地方藏好,一會兒等人來了,二連從正面打,三連四連從兩翼包抄。
一連我領著往前繞,繞到他們的隊伍後面,封死他們的路,老劉……」
旁邊的一個副營長立馬應聲,「在!」
「你帶著五連的人殿後,注意動向,咱們爭取把這支運糧的全給吃下來。」
「是!」
「都去吧。」
各連的連長散開之後,很快就把自己手底下的幾個隊率找了過來,
二連的連長姓吳,年近三十,他開口道,
「運糧隊從南邊來,沿著官道往西北走,咱們二連從正面打。
一會兒咱們就藏在那邊的稻田裡,把身子藏好了,給他們來個出其不意。」
說到這,他掃過圍攏在周圍的幾個隊率,
「記住了,咱們的任務不是殺多少人,是把他們堵住。
三連四連從兩翼兜過來的時候,這幫運糧的只要跑不掉,那就是咱們的功勞。」
王柏還有其餘幾個隊率都點點頭。
隨後吳連長又交代了幾句,便揮手讓他們回去。
王柏快速跑回自己所屬的隊伍里,「弟兄們,來活了。
咱們二連打正面,一會兒跟著連長走,別掉隊,別出聲。」
周老栓開口問道,「多少人?咱們能吃下不?」
「一千來人,六十多輛糧車,到時候三面合圍,然後封路,咱們二連從正面頂。
咱們這正面雖然險,但也是頭功,到時候記了功,按著咱們軍中的集體功制度,怎麼著也能值個五分地。」
「五分.……算了,五分地也是地,有總比沒有強。」
「.……」
王柏沒接話,只是掃了一圈手底下的弟兄。
二十多張臉,不少人的表情都明顯帶著點緊張。
他深吸口氣,隨後一招手,「走。」
說罷,他當先轉身,跟著前面二連的連長,往田埂後頭跑。
夕陽西下,天邊出現一道晚霞。
官道兩側的水稻田裡,稻穗有個兩尺多高。
為了儘可能的隱蔽身形,所有人都趴在裡頭。
王柏攥著火銃,默默的等待著。
周老栓趴在他右手邊,左手邊是張鐵柱,這是個黑臉漢子,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也是他隊裡的副隊率。
再往左則是個叫小五的年輕人。
今年才十六,隨州人,是王柏隊伍里年齡最小的一位。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官道上終於傳來了動靜。
王柏微微抬起頭,透過稻穗的縫隙往外看。
數十輛糧車排成一條長龍,每輛車都由一匹騾子拉著,車上面壘著高高的麻袋。
除此之外,還有幾輛大型器械,是投石機。
此刻正沿著官道從南邊緩緩駛來。
押車的民壯則三三兩兩的跟在車隊左右,手裡大多提著扁擔和柴刀。
甚至有人連傢伙都沒有,就空著手往前走。
但隊伍里也有一些披著簡單甲衣的兵卒。
王柏數了數,大概兩三百。
步卒居多,扛著長矛,腰裡挎著刀,不過走路的樣子松垮垮的。
不是新兵就是沒什麼戰力的鄉勇。
有幾個軍官騎著馬,走在車隊中段,其中一個穿著鎖子甲,看樣子至少是個百戶。
王柏深吸口氣,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快,砰砰砰的。
他看了眼手裡的火繩槍,紙殼子彈已經被填充進去了,火繩也被陰燃了,正極其緩慢的燃燒著。
隨後他將火門扳開,讓裡頭的引火藥露出來。
到時候只要一扣扳機,火繩會被帶到火門處,然後就能把彈丸發射出去了。
又等了一會兒,車隊終於走到了他們面前,吳連長猛地一揮手,大喝道,
「放銃!」
王柏想也沒想,下意識從稻田裡站起身,視線對準了官道上一個扛著長矛的兵卒,然後扣下了扳機。
「砰!」
上百道火銃聲此起彼伏的炸開,一股硝煙瀰漫。
嗆王柏不由咳嗽了兩聲,他也不知道有沒有打中。
只能看到有好些押糧的民壯和兵卒栽倒在了地上。
不過騾子倒是紛紛受驚了,帶著糧車胡亂跑。
就在這混亂間,又是兩輪銃響,是三連四連的人從兩邊放的銃。
「快!往前頂!正面頂住!」
吳連長大喊道。
王柏聞言立馬從田梗後頭翻出去。
但因為在稻田裡趴太久,腳上沾了不少濕泥,不由打了個滑,當即摔倒在地上。
他趕緊爬起來,顧不上疼繼續往前跑。
同時從腰間的褡包里摸出一枚紙殼子彈,一口咬破後端,將火藥倒進火門裡,然後將紙殼彈塞進銃管里,用通條狠狠捅了幾下。
這是他專屬的技能,其餘人停下來裝彈。
他不用,因為從小就手穩,他可以邊跑邊裝彈。
當初就是靠的這項技能,他頭一個衝進了鄧州的城門洞。
但現在.……
由於一個人當先跑進了對面的敵軍里,剛把通條通實,王柏就瞧見一道騎馬的身影朝著他直直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