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城外的中軍大帳里,一個年輕人正在躬身行禮,
「學生馮容,奉恩師孫傳庭之命,前來拜見殿下。」
聽到恩師孫傳庭這幾個字,朱銘不由多打量了他幾眼。
二十多歲的年紀,面容清瘦,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本來就這麼瘦。
「你是孫傳庭的學生?」
「正是。」
馮容直起身,不卑不亢,「學生隨恩師從代州赴任,至今已有數月。」
「那你恩師讓你來做什麼?是獻城還是投降?」
對於後半句話,馮容自動將其忽略,只是道,
「恩師說,城中百姓無辜,不該因戰事而受牽連,恩師想開城門,放城中百姓出城,使其免遭兵戈之禍,還望殿下成全。」
「.……」
聽到這話,帳中不由安靜了片刻。
張獻忠咧了咧嘴,露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
帳中其餘人也都對視了一下眼神。
朱銘沒回答要不要成全,只是問道,
「你們城中的存糧告急了是罷?還能撐多久?半個月還是一個月?」
「殿下多慮了。」
馮容微微搖頭,「鍾祥城自嘉靖年間擴建以來,府庫充盈。
城中存糧足夠守軍和百姓吃上半年有餘,恩師放百姓出城,乃是體恤百姓,並非存糧告急。」
朱銘聽完笑了一下,「馮先生,你這話可說的不夠圓。
你恩師若當真是體恤百姓,大可在我大軍圍城之前把百姓放出去,何必等到現在才想著放?
這善心是不是發的有點晚了?
再則,你瘦成這幅樣子,一看就沒少挨餓,實在讓我很難相信糧食充盈,孫傳庭怎麼著也該派個胖點的來吧?」
聽到這話,帳中不少人都笑出了聲。
馮容對此充耳不聞,只是道,「學生這不是餓的,學生本來就這麼瘦。
府庫充盈也是真的,若能放百姓出城,總歸少了許多吃飯的嘴,剩下的人,至少還能再多守一年。」
「呦,還能再多守一年呢?」
面對朱銘的陰陽怪氣,馮容依舊是一幅從容的樣子,
「殿下若不信,學生也無話可說,恩師只是覺,城中百姓不該為戰事所累,在城中惶惶度日。
若殿下允准,午時之後,百姓們便會從各個城門出城。
恩師只求殿下約束士卒,不趁百姓出城之際攻城,傷及無辜百姓。」
看著他從始至終都一幅認真嚴肅的表情,朱銘也沒了嘲諷逗樂的興趣,默了片刻點頭,
「好,你回去轉告他,我答應了。」
馮容不由一怔,沒想到對方會答應的這麼痛快。
「殿下此言當真?」
「當真,你回去告訴你恩師,讓他大可安心將百姓放出城,我決不會趁亂攻城。
讓他們有序出城,有親戚的投靠親戚,沒親戚的投靠朋友,若實在無處可去,我命人在城外設粥棚,暫時安置。」
「.……」
馮容更有點不太信了,狐疑的盯著看了他好一會兒。
但不信歸不信,他終究還是躬身行了一禮,
「殿下仁德,學生替城中百姓,在此謝過殿下。」
隨後,他直起身,「學生告退,這便回去轉告恩師。」
「不急,馮先生,你回去再替我轉告你恩師一句話。」
「就說,我知你處境艱難,困守孤城,糧草將盡,外無援軍,內無依靠。
甚至事後還可能被那燕藩偽帝當成棄子清算。
若你願意歸順,我朱宜銘必以國士待之,你若不願為官,我也絕不勉強。
此言非是勸降,我只是想給你孫傳庭一條活路,不忍見你折在這裡。」
「.……」
馮容抬眼注視著他,嘴唇動了好幾下,似乎有不少話想說,但最終只是躬身又行了一禮,
「殿下好意,學生必定一字不漏的轉告恩師!」
說完,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
帳中諸人誰也沒說話,只是通過卷開的帳簾看著他的身影走遠,直至徹底消失。
緊接著,張獻忠立馬開口,聲音里透著股按捺不住的興奮,
「殿下,這城看來今天就能破了,到時候百姓出城,城門大開,咱們趁機攻城,直接往裡沖……」
朱銘轉頭看向他,然後搖了搖頭。
張獻忠的笑容一頓,「殿下搖頭.……是什麼意思?」
「搖頭的意思就是不攻,百姓出城,咱們不動。」
「?」
張獻忠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了,他盯著朱銘看了好一會兒,想從他臉上看出他是在開玩笑。
結果什麼都沒看出來。
「殿下,你方才答應的那麼乾脆,難道不是在迷惑那姓馮的?然後等到.……」
「我答應的是乾脆,」
朱銘打斷他的話,「但我並不是在迷惑他,我就是真的答應了。」
「.……」
張獻忠眉頭皺的死死的,臉上寫滿了我不明白的困惑。
這位殿下平時謀略一套套的。
現在這麼好的機會擺在面前,他都能看出來是攻城的良機,你怎麼突然就犯了病了?
「殿下,這鐘祥城裡少說有十萬百姓,這麼多百姓從城門裡湧出來,城門一開就是好幾個時辰。
你知道這是多好的機會嗎?咱們只要……」
「我知道是大好的機會,但我不想這麼幹。」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
朱銘想起了當初從鳳陽出逃時所經歷的一幕幕。
街上到處是逃難的人,有人摔倒了就再也站不起來,被一隻只腳踩過去。
城門洞裡,人擠著人,腳底下踩著不知多少東西,有軟的,有硬的。
那還只是逃命,若是再趕上大軍趁機攻城呢?
「城門一開,成千上萬的百姓湧出來,咱們的大軍從四面八方壓上去,到時候會是什麼場面?會造出多少無辜百姓的傷亡?」
「我的殿下,」
張獻忠這會兒是真服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城裡的孫傳庭多守一日,咱們的弟兄就多攻一日,死的都是咱們的兵……」
「我知道,你說的我都知道,你說我婦人之仁也好,說我突然發了善心也罷,但我寧願錯過這個機會。
大帥,這天下太大了,從鳳陽到義陽,從義陽到襄陽,從襄陽到南陽,再到如今的湖廣……
咱們每走一步,死的都是咱們漢人。
外頭的建奴,韃虜,西夷的紅毛鬼子,他們才是外敵,而咱們現在打的,是內戰。」
說到這,朱銘頓了頓,「內戰可以打,但不能無所不用其極。」
「.……」
張獻忠張張嘴,一時竟然接不上話。
他看了看帳中的其餘人,像是想要找一個人幫腔。
而此時的帳中……
潘獨鰲站在輿圖前,盯著輿圖看相當認真。
一邊看還一邊皺著眉在上面比劃著名,似乎在分析戰局。
李定國仰頭望著帳篷頂,似乎在研究這帳篷是怎麼搭的。
白文選不小心跟他的目光對上,趕緊移開,隨後他看向旁邊的王復臣,
「你剛說有事要出去說?」
王復臣先是一怔,隨即連連點頭,「對對對,是有事。」
「那走吧。」
「走。」
然後兩人便出去了。
「.……」
見狀,張獻忠只把目光移回來,重新看向朱銘,
「好,就算殿下說的在理,咱們打的是內戰,不能無所不用其極。
但殿下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孫傳庭把百姓放出來,表面上說是體恤百姓,可若是他沒安好心呢?
他在那些出城的百姓裡頭混進兵卒,等出了城趁咱們不備,然後從背後給咱們一刀呢?」
「.……」
朱銘默了片刻,搖頭,「他不會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想說服自己,
「他把百姓放出來,是因為城裡的存糧不夠了,他既想守住城,又不想看著百姓餓死。
他明知開城會有風險,還是決定開城放百姓出去尋條活路。
這樣的人,不會在放百姓出城的時候,往裡頭摻沙子,因為那樣只會造成百姓的傷亡。」
「若萬一呢?」
「那就當我看錯他了吧。」
不過朱銘覺沒有萬一。
而且孫傳庭做出這等決定,至少說明他的內心已經動搖了,說明在他心裡,自己是個愛民的君主。
自己這邊選擇答應,看似愚蠢,但又何嘗不是一種信義和仁善的體現?
真心換真心,說不定他都會因此接受自己的勸降。
「.……」
馮容回到鍾祥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
守城的兵卒見他回來,忙不迭的放下吊籃,把他從城下吊上來。
城樓前的台階上。
孫傳庭坐在台階的最高處,頂盔摜甲的,背靠著城樓,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聽到腳步聲靠近,他睜開眼,側頭看了看,隨即微微點頭,「回來了。」
「是。」
馮容在他身旁的台階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著。
身後是高大的城樓,頭頂則是一片藍的發白的天空。
城外能聽見敵軍營帳里傳出的號角聲,悶悶的,或許是在通過號角傳達什麼命令,
「他答應了嗎?」
孫傳庭開口詢問,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期待什麼答案。
「答應了。」
馮容微微點頭,「而且答應的很痛快,說讓百姓有序出城,有親的投親,有友的靠友。
若無處可去,他命人在城外設粥棚,暫時安置。」
聞言,孫傳庭點了下頭,旋即看向對面的城牆,那磚縫裡長出來了一簇野草,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你出城的時候,我就在想,若是他不答應,我該怎麼辦?
我想了很久,也沒能想出一個兩全的法子來。
結果他答應了,還答應的乾脆利落,反倒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馮容嘴唇動了動,沒接言,而是說道,「恩師,還有另一件事。」
「什麼?」
「那位建文後裔說,他知道恩師處境艱難,困守孤城,外無援軍,內無依靠,甚至事後還會被清算。
他說恩師若是願意歸順,他必以國士待之。
若恩師不願為官,他也絕不勉強……」
說到此,馮容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最後還說,他並非勸降,只是想給恩師一條活路。」
城牆上的風從垛口間吹過來。
孫傳庭仰頭看向頭頂的天空,湛藍湛藍的。
「他倒是看清楚,他說他知我處境艱難,可他不知道,我難的不是守城。
他說他想給我一條活路,可我若接了他的活路.……」
說到這,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轉而道,
「去準備吧,開城門,放百姓出去。」
「恩師.……」
馮容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孫傳庭抬手制止,
「去吧,把百姓放出去,至少給百姓一條活路。」
「.……」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鍾祥城的城門打開了。
先是東門,然後是北門,再然後是西門,南門沒有開。
因為南門是大軍圍城的主力,孫傳庭到底是留了一手。
而面對洞開的城門洞,百姓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第一個往出走。
這些天來,天天聽著外頭有賊兵的警告。
據說那些賊兵窮凶極惡的。
如今要讓他們出去,他們還真有些不知所措。
「咣!咣!咣……」
見遲遲沒有人出去,有士卒敲著銅鑼大喊,
「門開了,趕緊都出去罷!出去就能吃飽飯了!」
聽到這話,終於有人動彈了。
是個老頭,背上背著個小包袱,手裡拄著根竹杖。
竹杖敲在地面上,篤篤篤的響。
走到城門洞外頭時,他回身又看了一眼,接著繼續往前走。
有了第一個人的打頭,城中百姓都開始動彈了。
幾乎都是背著大包小包,扶老攜幼的,當然,也有人是孤身一人。
比如最開始的那個老頭。
一個兩三歲的孩子騎在父親的脖子上,兩隻手攥著父親的髮髻,瞪著眼睛打量著周圍的街巷。
他看見道旁一棵老槐樹,忽然伸出小手喊道,「爹,你看,樹上有窩雀雀!」
當爹的沒去看,只是瓮聲瓮氣的應了一句,「嗯,等回來了再看。」
他其實也不曉有沒有回來的機會,但他還是這麼說了。
仿佛說了,就真的還能回來一樣。
城門洞外,陽光刺眼。
沿著官道兩側,每隔幾步便站著一個手持長矛的士卒,一個個都沉默的看著這些從城裡頭出來的百姓。
更遠處,十幾口大鍋正在冒熱氣。
白蒙蒙的蒸汽升騰起來,混著米粥的香氣,飄散出好遠。
一群伙頭兵拿著長柄木勺,一下一下的攪合著鍋里的粥,旁邊堆著一摞摞的粗瓷大碗。
出城的那些百姓瞧見這些,也顧不上賊兵是不是窮凶極惡了,不由自主的就走了過來。
「排好隊!不要擠,一個個來!」
「.……」
其實並沒有人擠。
這段時日,鍾祥城裡頭的百姓天天排隊領糧,排隊都快成本能了。
聽到那些士卒的大喊,很規矩的就在粥棚前排成十幾列長隊。
然後一個個上前領粥喝,一人一碗稠粥。
領到粥的百姓紛紛找地方坐下,捧著粥碗,一口口的喝著。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喝完了碗裡的粥,又把碗翻過來扣到臉上,伸出舌頭去舔碗底的米粒。
他父親見狀,伸手把碗從他臉上拿下來,把自己碗裡的粥分了他一半,然後遞迴去。
小男孩接過來,這次喝的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著,隨後開口道,
「爹,還是米湯香,比老鼠香。」
「.……」
朱銘站在一座矮丘上,手裡舉著千里鏡,望著遠處那些正在出城的人影。
張獻忠站在他身後,望著遠處那些黑壓壓的人群,忽然開口道,
「哈,咱們這回還真他娘的成了菩薩了。」
「老子打了好幾年的仗,以前破了城,都是老子搶別人東西。
現在倒好,城沒破不說,還管人家吃飯。」
「.……」
朱銘沒理他,只是把手裡的千里鏡對準遠處的那座城牆。
他看到城牆上站著個人。
距離太遠,面容看不太清,只能看見很消瘦,然後穿著盔甲,外面還裹著袍子。
還是文武袖.……
他雖然沒見過孫傳庭,但他感覺那個人就是孫傳庭。
張獻忠還在一旁絮叨,
「真不知道這姓孫的怎麼想的,以前攻城,那些當官的,當將軍的,守城都是為了守裡頭的百姓。
可這姓孫的把百姓放出來了,就剩個空城,居然還不投降,也不知道他還守個啥?」
聽到這裡,朱銘接言道,「守他心中的忠義吧。」
「呵,那他還真是個大忠臣。」
「確實是個大忠臣,只可惜是愚忠,讓人又敬又恨,我明明想給他一條活路來著。
等紅夷大炮到了之後,咱們把這座城打下來,希望崇禎處置他的時候,他心中這份忠義還在。」
張獻忠聞言冷笑一聲,「他到時候不後悔就不錯了。」
朱銘沒再接著這個話題,把千里鏡放下,扭頭對著身後的賈演吩咐道,
「一會兒讓人再搭幾個粥棚,多支幾口鍋,再讓輜重營多送些糧食來,這麼多人出來,光靠那點怕是不夠。」
賈演剛想應聲,張獻忠就不由道,「什麼?還要給糧?」
朱銘偏過頭,「大帥若是舍不,那就算了,回頭讓他們把粥煮的稀一些,能撐兩天就行。」
「.……」
張獻忠嘴唇動了幾下,有些欲言又止。
他看著遠處那些正從城門裡湧出來的百姓,看著粥棚前排成長隊的身影,還有那些捧著碗喝粥的百姓。
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一揮手,「有什麼舍不的,老子想通了,既然都當菩薩了,那就當到底。
反正這些百姓往後也不是朝廷的了,是咱們的了。
糧給出去,至少換個好名聲回來,名聲這東西,比糧食值錢,老子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朱銘聞言笑了一下,「大帥這話在理,名聲確實比糧食值錢。」
「我老張也是會算帳的,百姓想的都簡單,雖說是因為咱們圍的城,才導致他們沒飯吃。
但咱們現在給他們施粥,這幫百姓照樣記咱們的好。
等打下這座城,這鐘祥城裡人心就不用費力收了。」
「.……是。」
聽到這話,朱銘笑容不由收斂,默了片刻,旋即點頭應了聲是。
老百姓都想的簡單.……
確實都想的簡單。
夕陽西下。
粥棚那邊排著的隊伍少了許多,百姓們基本都已領到了粥,喝的津津有味,仿佛這碗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
騎在父親脖子上的小孩也在其中,他喝完了粥,眼睛望著那些冒著熱氣的粥棚,忽然問了句,
「爹,咱們明天還能喝到粥嗎?」
聽到這話,他爹喝粥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回道,
「能,明天到了你外公家裡,讓你娘煮給你喝。」
那孩子聞言眼睛一亮,「明天就能見到娘了?」
「嗯。」
城牆上。
孫傳庭依然站在上頭,出城的百姓已經幾乎沒有了,他看著那些捧著碗喝粥的百姓,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心情。
失望,還是鬆了口氣?
他甚至覺自己有些盼著那個建文後裔來攻城,但從午時到現在的日暮,對方始終沒有動。
只是讓人搭粥棚,生火,煮粥,然後發給那些百姓。
這時,馮容走上前來,開口道,
「恩師,百姓已經走盡了.……」
「把城門關上吧。」
說著,孫傳庭又看了眼城外的景象,然後轉身離開了。
馮容站在他身後,目送著那道消瘦的背影離去。
不知怎的,他總覺那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竟顯有些佝僂。
是錯覺嗎?
他收回目光,對著旁邊的兵卒喊道,「關城門,落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