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被掀開。
李自成從裡頭走出來,深秋的夜風從山林間吹過來,冷的他打了個寒顫。
手也止不住的發抖。
他站在營帳門口,站了好半天,手指的顫慄才慢慢平復。
剛要邁步離開,緊接著就聽到有人喊了一聲,「叔。」
李自成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便看到李過從一頂帳篷後閃身出來,正朝他這邊看。
見狀,他不由將腋下的頭盔又往懷裡緊了緊。
李過此時也發現了他懷裡的那頂頭盔。
那頭盔他認,是闖王高迎祥的,只有他的頭盔才帶著鳳翅。
可叔父抱著闖王的頭盔做什麼?
李自成顯然沒有解答的興趣,他徑直走到自己的馬旁,解開韁繩,踩著馬鐙翻身坐了上去。
「叔,你要去哪兒?」
「山口。」
「山口?」
李過怔了怔,以為他又是要去山口摸情況,隨後往前邁步,
「我跟你一塊去。」
「不用。」
說完,李自成雙腿一夾馬肚,穿過一個個營帳,朝著山口的方向而去。
看著那背影越走越遠,李過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異樣。
他想起方才李自成抱頭盔的姿勢,口朝上,抱在胸前,就像是怕裡頭的東西掉落。
他越發覺不對,快步走到中軍帳前,隨即一把掀開了帳簾。
帳中那堆篝火還在燒著,火光照裡頭明滅不定。
高迎祥的身子靠在案几上。
只有身子。
李過站在帳門口,手裡還舉著帘子,瞪大著眼睛,嘴唇張了數次,卻沒有半點聲音發出。
他終於知道那頭盔里裝的是什麼了。
黑水裕的谷口外。
官軍的營帳在山口外鋪展開來,連營數里。
李自成剛走出谷口,一隊哨騎便遠遠的看見了他。
隨即便有人高聲喝道,「站住!什麼人!」
李自成勒住馬,開口喊道,
「闖將李自成前來投降!」
「.……」
對面登時安靜了,然後便是壓低嗓門的交談聲。
再然後有人打馬朝他走過來,走到近前停下,舉著火把將他從頭到腳的打量,
「你真是李自成?」
「是。」
「你來.……」
那哨騎還想再問,忽然目光一凝,
「等等,你那頭盔里裝著什麼,拿出來.……」
李自成聞言把那頂頭盔托起來,雙手捧著往前遞了遞。
火光下,那頂頭盔里露出一個腦袋,還能瞧見髮髻。
「這是闖王的人頭,我要見你們洪督師。」
「.……」
那名哨騎愣了愣,眯著眼看了看,又瞧了瞧李自成身後,沒發現有第二個人,然後連忙回頭大喊道,
「快回去稟報!賊軍的闖將李自成來投降了!還自稱帶著闖王的人頭!」
「.……」
等李自成被押著走進中軍大帳時,裡頭已經是燈火通明。
帥案後頭的洪承疇,披著一件大氅,顯有些睏倦,正端著一盞濃茶往嘴裡灌。
帳中兩側站著一排將領,也都是被臨時喊起來的,有人還時不時的打個哈欠。
李自成一進到帳中,便直接跪倒在地,
「闖將李自成,願投降朝廷,並帶來闖王的首級,以示歸順之心。」
洪承疇看了他一眼,隨即放下茶盞,看向哨騎懷裡抱著的那頂頭盔,
「拿過來。」
那名哨騎聞言,連忙上前將那頂頭盔放到帥案上,然後將裡頭的東西拿出來。
燈火下,高迎祥的那張臉看清清楚楚。
閉著眼,表情鬆弛,像是睡著了。
脖頸處的切口很齊,血已經凝成了暗褐色,在火光下泛著沉沉的光。
帳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盯著看了片刻,然後點頭,確認這是高迎祥無疑。
洪承疇的目光盯著那人頭看了片刻,然後收回來,看向跪在地上的李自成,
「這高迎祥.……你殺的?」
「是。」
見他承認,洪承疇皺起了眉,
「據本督所知,這闖王應該是你李自成的舅舅吧?你親手殺了自己的舅舅?」
「是。」
李自成仍然應乾脆。
「你想用你舅舅的人頭給自己換條活路?」
「是。」
「.……」
洪承疇沒再詢問,而是起身走到李自成面前,負手而立,
「李自成,你是不是拿朝廷當商號了?跑這來跟本督做買賣?
高迎祥的人頭值錢,你李自成的人頭也不差,本督何必收一個,留一個?」
李自成聞言道,「督師固然可以殺了我,但留著我比殺了我更有用。」
「那你告訴本督,你有什麼用?」
「如今闖營還剩兩萬多人,除過受傷嚴重的,還有一萬多能戰之兵。
這些人如今士氣低迷,但都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卒,比朝廷新募的兵丁要強,若朝廷肯收編……」
說到這,李自成抬起頭,「我願帶著他們去打南陽。」
「南陽?」
「是,如今南陽被建文後裔和張獻忠占了,朝廷必然要南下剿賊,屆時我願為先鋒。」
「.……」
洪承疇沒再說話,居高臨下的看著李自成,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如今闖賊已經到了滅亡之際,他知道下一步就該打南陽。
而南下就要去打方城關隘,那裡是繞不開的。
聽聞建文後裔已經去攻伐湖廣,方城必然被他囤積了重兵,絕對是塊硬骨頭。
而啃這樣的硬骨頭,勢必要付出大量的傷亡。
但現在有個人跑過來說,他願意當先鋒。
這個人手裡有一兩萬的殘兵,死不足惜。
如果他能打下,那絕對是意外之喜。
如果打不下來,損失的也不是自己的兵馬。
想到此處,洪承疇偏過頭,看了眼帳中的那些將領。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皺著眉,有人只是沉默的看著。
至此,他的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但洪承疇的臉上沒有半點顯露,仍是那副平靜的模樣,
「我問你一個事,你帶著高迎祥的人頭跑過來,你營中那些將領也都願意投降?」
「願意,營中的糧食不夠三天,如今只是在等死,除了投降,沒有別的路走。」
「你確定他們願意?」
洪承疇又問了一遍。
「確定。」
此乃謊言。
事實上,李自成一點都不確定。
從假投靠的計策失敗,從那次全營一起指責他之後,闖營內部的矛盾便徹底爆發了。
他這個闖將的威信一落千丈。
再到前些日子遭到埋伏,被圍困在黑水裕之後,他更是徹底失去了對闖營的控制權,沒人願意再聽他的。
如今面臨絕境,他想活著,想翻身,只有殺了高迎祥,然後借他的人頭當投名狀,投降官軍這一條路走。
李自成心中清楚,他殺了高迎祥的事,這會兒肯定已經被發現了。
那些營頭如今作何想法,他拿不準。
但他沒有別的籌碼了。
「督師若是不信,可給我個職位,我這便回去,將困守的闖軍帶出來投降。」
洪承疇沒接這個茬,而是道,
「若是打南陽,首要攻下方城,而方城如今必定重兵雲集,你覺,你能打下方城嗎?」
「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找本督要職位?」
「就憑我比督師更想打下南陽。」
「.……」
洪承疇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
「李自成,本督給你一個機會,你回去帶著人出谷投降。
若你能帶五千人出來,本督讓你當游擊。
若你能帶一萬人出來,本督保你做參將,至於你舅舅的頭……」
說到這,他頓了頓,
「我會奏報朝廷,說你李自成大義滅親,反正歸順,這個說法,你滿意嗎?」
李自成將腦袋重重磕在地上,
「末將謝過督師!」
「.……」
天已經蒙蒙亮了。
李自成騎在馬上,緩緩往前走,黑水裕的谷口在視野中一點點清晰。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騎著馬站在谷口邊。
天光還沒完全亮起來,那人的臉隱在暗處,看不清面容,但他認出來了是誰。
李過。
是他堂兄的兒子,也是他的侄子。
等到了近前,李過的臉漸漸清晰,表情發木,眼眶是紅的。
「你殺了闖王?」
雖是疑問句,但卻是陳述的語氣。
「嗯。」
李自成應了一聲,同時勒住了馬。
見他直接承認,李過嘴唇動了動,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才道,「闖王的腦袋……你帶去給官軍了?」
「給了。」
「官軍收了嗎?」
「收了。」
說罷,李自成問道,「營里的人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李過的聲音低下去,
「我喊了幾個人,把闖王的,把闖王收起來了,沒過一會兒,營里就傳遍了.……」
「這樣啊。」
「你還回來幹什麼?」
「回來帶你們走,投降的人,有一條活路,不投降的,自己想辦法跑。」
聽到這話,李過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隨即問道,
「叔,你往後.……還能睡著嗎?」
「.……」
他等了一會兒,見李自成不回話,直接撥轉馬頭,打馬往谷內走去。
此刻的闖營里,中軍大帳外頭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見那個騎馬的人過來,一眾人皆把目光投了過去,眼神各不相同。
譏誚,冷笑,恨意,震驚,茫然……
李自成騎在馬上,在那些不同的目光中穿過,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群的中心。
他每往前走,都有人給他把路讓開。
當然,跟尊重沒關係,只是不想離他太近。
李自成勒馬停在人群的中心,目光掃了一圈密密匝匝的人頭,然後開口道,
「先前在闖王的營帳里,闖王和我說如今咱們走到死路上了。
他讓我殺了他,拿著他的人頭,交給官軍投降,以此換弟兄們一條活路。」
說完之後,他等著眾人回應。
然而沒有人說話。
李自成只接著道,「我提著闖王的首級向洪承疇投降了,他答應收編咱們。
願意跟我走的,一會兒跟著我出谷投降。
不願意走的,我也不勉強,你們自己想辦法逃,想往哪裡跑往哪裡跑,我絕不攔著。」
這次終於有了人回應,
劉哲往前擠了擠,擠到最前面,這個魁梧的漢子,如今也瘦了不少。
「李自成!」
他喊了一聲,
「你殺了闖王,殺了自己的親舅舅,拿著他的人頭去跟官軍做了買賣,現在回來讓我們跟著你一塊投降官軍?」
李自成偏過頭看著他,「不是做買賣,是闖王願意用命換兄弟們活下去。」
劉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心狠手辣的畜生,老子不降,老子自己走!」
說完,他當即轉身,往自己的帳篷方向走去。
見到他離開了,人群里有幾個人也跟了上去。
隨後,羅汝才走了過來,他抬頭看著馬上的李自成,兩人對視了片刻,他開口問道,
「闖王真是你殺的?」
「是。」
「好。」
羅汝才點點頭,「那我也走了。」
李自成默了片刻,「若是不投降官軍,不一定能走出去。」
「走不走的出去,走了才知道。」
羅汝才笑了笑,
「我這個人,活了大半輩子,從來都是自己找路走,這回也一樣。」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停住,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
「李自成,你舅舅待你不薄。」
然後他走了。
見羅汝才走了,又有一批人跟著走了。
但還有許多人站在原地。
李過騎著馬站在人群邊緣,一直沒有動彈。
然後他翻身下馬,走到李自成面前,仰頭看著他。
「你也要走嗎?」
「.……」
李過默了片刻,開口喊道,
「叔,我再叫你一聲叔,這些年我跟著你打仗,替你擋過刀,替你傳過令,你讓我幹什麼我都沒二話。
但現在不一樣了,不管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
你都殺了闖王,你不光是殺了他,你還帶著他的頭去投降了官軍。
然後你回來了,要帶著我們一塊投降官軍.……」
說到這,李過停頓了片刻,忍不住問道,
「帶著闖王的頭去官軍大營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
「.……」
李自成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當時想什麼。
見他沉默,李過搖了搖頭,「叔,你心太狠了,我不想再跟著你了。」
說完,他轉過身便要離開。
「雙喜。」
聽到他喊出自己的小名,李過停住了。
「活著。」
「.……」
李過站了一會兒,然後道,
「闖王的,闖王的屍身……我沒找到棺材,找了個木頭箱子放著,就在帳篷里,用布蓋著,你去看看他吧,不去也行。」
說罷,他走到自己的馬前,翻身上馬,一勒韁繩,打馬而去。
「.……」
李自成目送著他的身影遠去,直至消失不見,才收回目光。
隨後看了看四周,周圍的人散去了許多。
這是不準備投降,打算扎進林子裡找一條活路的。
至於打算投降的,則站在原地望著他。
李自成望著這些人,隨即開口道,
「去收攏你們各自手裡的兵卒,把武器帶上,糧草就不必帶了,留給他們,然後隨我出谷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