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昌被懟得面紅耳赤,渾身發抖。
哆嗦了半天,他腦海中千迴百轉,試圖找出陳微話語裡的破綻。
找不出。
通明殿仙吏的邏輯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凡間酸儒一旦在道理上落了下風,便習慣性去扯另一塊遮羞布。
「狂徒!」劉彥昌扯著嗓子,掩蓋底氣不足,「毫無文雅可言!我輩讀書人,以詩詞歌賦為骨,以錦繡文章為魂!你不懂文墨,粗鄙不堪,有辱斯文!」
陳微聽完,差點笑出聲。
以文入道,白日飛升。
到了天庭通明殿,每日歸檔玉簡,抄錄仙律條文,跟一個文字成精的仙吏比文墨?
雕蟲小技。
班門弄斧。
陳微收攏摺扇,敲了敲左手掌心,目光平視前方高台上的泥胎木塑。
「文墨?」
「你且聽好了!」
「華岳崔嵬鎮九天,仙姿清冷落雲淵。」
「寶蓮明滅除凡垢,不染俗塵半縷煙。」
陳微沒有斟詞酌句,張口便來。
不事雕琢,便將三聖母的道場、法寶以及超脫凡俗的清冷仙姿勾勒得清清楚楚。
大殿內鴉雀無聲,香客雖多為粗人,但也聽得出詞句押韻,意境高遠。
劉彥昌愣在原地,嘴巴微張。
陳微偏過頭,語氣依舊平淡:「做文章,講究底蘊,寫詩詞,靠的是胸中丘壑。你引以為傲的文墨,在我眼裡,不過是稚童塗鴉。」
「我隨便一張口,就是你一輩子也達不到的水平。」
殺人誅心。
劉彥昌如遭雷擊,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最後一絲讀書人的自尊被扯得粉碎。
他眼見爭執不過,撞開人群,踉踉蹌蹌往廟外跑去。
連頭都不敢回,一溜煙消失在山道拐角。
鬧劇收場。
馬牧之豎起大拇指:「清泉兄,痛快!」
一旁、
俏書生走上前來,雙手抱拳:「兄台好詩才,見識更是令人欽佩。」
「些許淺見,讓兄台見笑了。」陳微轉身回禮,神色自若,
楊嬋目光停留在陳微臉上,眼中帶著探究:「在下楊念三,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陳微,字清泉,旁側是我同鄉,馬牧之。」
陳微剛介紹完,馬牧之便朝楊嬋拱手行禮。
「清泉,好名字。」楊嬋將名字在嘴裡咀嚼一遍,輕笑道,「清泉洗濁塵,剛才驅趕污濁之人,倒也應景。」
陳微不動聲色。
楊嬋話鋒一轉,試探道:「方才陳兄那首詩,辭藻天然,不知是有感而發,還是隨口吟誦?」
「自然是有感而發。」
陳微面色端正,認真點頭:「聖母娘娘慈悲,庇佑一方,方才見貪婪之徒聒噪,心中氣憤,詩詞不過是抒發對娘娘的肺腑敬仰罷了。」
一套官腔,滴水不漏。
句句都是敬仰,字字都是忠心。
楊嬋深深看了陳微一眼,眸子裡閃過好奇。
「陳兄是個妙人。」
「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陳微拱手作別,轉身與馬牧之並肩邁出門檻。
……
華山雲海之上。
兩朵白雲慢悠悠升起,朝著南天門方向飄去。
馬牧之盤腿坐在雲頭上,手肘捅了捅陳微的腰眼:「清泉兄!方才那位上仙,居然主動跟咱們結交!」
「看出來了?」陳微迎著罡風,理了理衣襟。
「那是自然!」
馬牧之一拍大腿,嘿嘿直樂,「我在御馬監看了多少年的神仙坐騎?什麼級別的神仙身上是什麼味兒,我鼻子一聞就知道!楊念三身上全無半點妖氣,仙力精純,絕對是個深藏不露的上仙!」
「不過,究竟是何方神聖?」
陳微沉吟片刻,緩緩說道:「能在三聖母廟裡如此閒庭信步,對香客的做派評頭論足,化名楊念三。身上還帶著掩蓋不住的高階仙力波動。」
「八成...」
「是三聖母身邊的護法神將!」
馬牧之恍然大悟,接著讚嘆道:「怪不得方才在大殿裡,清泉兄正氣凜然怒斥狂徒,又當場作詩讚頌聖母,還是兄弟你想得多啊。」
「咱們在天庭無根無底。」
陳微面不改色,語氣平靜:「遇到上仙,自然要展現該有的覺悟與站位,一首詩,幾句大道理,又不費靈石,不損修為,若是能讓護法神將聽得舒心,日後在聖母面前隨口提一句,通明殿有個懂規矩的仙吏,人情,便落下了。」
「順水推舟的買賣,為何不做?」
馬牧之聽得連連點頭,嘆服道:「高!清泉兄,實在是高!清泉兄的手段,早晚有一天能位列仙班,當個真正的大仙!」
陳微沒有說話,上天庭那一天他就知道了。
做神仙,全靠自己。
即使身旁不斷說好話的馬牧之,其實也不簡單。
自打離開天庭,這廝便句句順著話頭奉承,言辭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顯山不露水,全方位提供情緒慰藉。
能在天庭通明殿掛上名號,豈有泛泛之輩?
看似胸無大志、只求安穩,實則裝瘋賣傻,插科打諢,全是底層散仙摸爬滾打磨出來的保命哲學。
馬牧之在御馬監當過差,最懂如何順毛捋。
今日若真把他當成個混吃等死的庸才,那才是真瞎了眼。
雙方各懷心思,誰也不去點破。
前方雲海翻騰,南天門巍峨的輪廓若隱若現。
眼看就要按落雲頭,回通明殿交卸差事,馬牧之忽然放慢雲頭,從袖口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布袋。
解開系帶,內里是凡間山道上的泥土飛灰。
馬牧之抓起一把飛灰,熟練的往雲履上塗抹:「清泉兄,來,勻點,咱們下界尋塵靈草,輕輕鬆鬆便采齊了,可總不能纖塵不染、神清氣爽地回去復命吧?得把飛灰抹在腳上,弄出些風塵僕僕的模樣。」
「得讓侯大人親眼瞧見。」
「咱們為了替他辦差,頂著罡風,跋山涉水,可是吃盡了苦頭。」
陳微聽完,念頭通達。
天庭規矩,往往藏於微末之間。
辦差的過程重不重要?
不重要。
下界是遊山玩水,還是風餐露宿,侯宗根本不會關心。
重要的是,要讓上仙看到態度,幹得利索,永遠不如表現得辛苦。
「馬兄高見啊!」
「哪裡哪裡,咱們趕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