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微與馬牧風塵僕僕回來交差。
不曾想,今日倒是意外?
以往交辦差事,侯宗頂多是從鼻腔里嗯一聲,連眼皮都不會多抬半下。
今日大不相同。
侯宗霍然起身,看都沒看陳微手裡塵靈草一眼,隨手拿過來,往案角一扔。
緊接著。
侯宗從茶盤裡翻出兩個白玉茶盞,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仙茶。
「哎呀!」
「兩位老弟,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侯宗滿臉堆笑,自將茶盞端到陳微與馬牧之面前:「下界罡風凜冽,尋草實屬不易,快,喝口熱茶暖暖仙體。」
馬牧之手一抖,差點把茶盞打翻。
老弟?
仙官管散仙叫老弟?
馬牧之深知上仙突然客氣,必有妖孽。
陳微心中同樣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雙手接過茶盞:「大人折煞屬下了,為大人辦差,乃屬下本分,縱是刀山火海,也定當往之。」
「好!好一個本分!」侯宗撫掌讚嘆,隨即拉過兩把椅子,「坐,快坐下歇息,別站著說話。」
陳微與馬牧之對視一眼,只坐了半邊椅子。
侯宗沒有坐回主位,在對面坐下,目光在陳微臉上來回打量,如同看稀世珍寶。
「清泉啊。」
「你在凡間修行時,師從何門何派?族中可還有什麼長輩在天庭任職?亦或是有哪位仙姑、星君,與你沾親帶故?」
盤道?
查戶?
陳微品出味來了。
從南天門回來才多久,侯宗就態度大變,必然是接到上頭某種暗示或指令。
三聖母身邊護法神將,動作如此之快?
自己不過是在廟裡念了首詩,說了兩句大實話,那邊就把消息遞到了通明殿?
陳微放下茶盞,神色誠惶誠恐:「回大人,屬下凡間苦讀兩百年,全憑運氣悟道飛升。在天庭更是兩眼一抹黑,無親無故,若說沾親帶故…」
「屬下初來乍到,唯有大人您悉心栽培。」
「在屬下心中,大人便是屬下的再生父母,指路明燈!」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既然問不出底細,那就索性把忠心表到上仙身上。
侯宗聽罷,非但沒覺得舒心,反而暗自撇嘴。
無親無故?
騙仙呢!
半個時辰前,李胤上仙親自降臨通明殿,點名道姓要找陳微與馬牧之。
李胤是何人?
太白金星座前的心腹!
兩個毫無背景的散仙,能驚動星君指名召見?
侯宗認定陳微是在藏拙,不肯交實底。
既然不交實底,他也不再強求,索性將話挑明:「清泉老弟,牧之老弟,實不相瞞,本官提前恭喜你們啊,馬上要青雲直上了。」
馬牧之滿臉茫然,裝的。
「大人何出此言?」陳微也裝出一副驚訝神情。
「待會兒,李胤上仙親自過來。」侯宗指了指殿外:「要帶你們去見太白金星。」
陳微愣了一瞬。
猜到華山那步閒棋會有迴響,卻沒料到迴響如此巨大?
那位楊念三,究竟是何身份?
區區一個護法神將,能有如此大的能量?
不管對方是誰,眼下這局面,已然超出陳微最初的預料。
是福是禍,全看接下來的應對。
「清泉老弟,你們得了大機緣,哥哥我打心眼裡替你們高興。」侯宗厚顏無恥的自稱哥哥,「只是,日後在星君面前行走,若是有機會說話,多提提你侯哥。」
「拉哥哥一把!」
「若是能在星君面前留個好印象,絕不忘兩位老弟提攜之恩!」
仙官向仙吏求提攜,就挺不現實的。
陳微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大人言重,屬下若有出頭之日,絕不敢忘大人栽培之恩。」
話音剛落。
殿外傳來一聲清朗通傳:「通明殿仙吏陳微、馬牧之何在?」
侯宗渾身一震,趕緊理順官服,快步迎出去。
來者一襲白衣,仙風道骨,正是李胤。
他沒有進殿,只是掃了陳微與馬牧之一眼:「隨我來。」
陳微與馬牧之不敢耽擱,跟在李胤身後,騰起雲霧。
侯宗站在偏閣門口,嘴裡無聲念叨:「拉兄弟一把!」
……
一路穿雲過霧。
李胤全程寡言少語,沒有透露半句口風。
兜兜轉轉來到一處幽靜院落前,院內靈氣氤氳,隱有水聲潺潺。
李胤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馬牧之:「你在此等候。」
馬牧之連忙點頭,退到一旁。
李胤推開月亮門,對陳微揚了揚下巴:「你,進去。」
陳微拱手致謝,整理了一番衣冠,邁步跨入門檻。
院內陳設簡單。
亭台樓閣,一口方圓丈許的白玉魚池。
池水清澈見底,靈氣濃郁得幾乎化作實質水滴。
池畔,端坐著一位素色道袍老者,手持魚竿,正閉目垂釣。
那張臉,滿天神佛無人不知,正是太白金星。
陳微放輕腳步,走到距離星君三丈開外的地方,恭恭敬敬站定,沒有出聲打擾,眼觀鼻,鼻觀心,猶如一根木樁。
時間一點點流逝。
陳微目光微微下垂,落向白玉魚池。
水面上,魚線垂落。
沒有魚餌。
甚至連魚鉤都是直的。
直鉤垂釣?
池中龍鯉正在直鉤下方打轉,都張大魚嘴想要咬直鉤。
噗通!
噗通!
水花四濺。
龍鯉跳得一次比一次高,卻始終差了那麼幾寸,怎麼也咬不上直鉤,魚群急得在水裡翻滾,甚至互相撕咬,只為爭搶起跳的有利位置。
陳微腦子飛速運轉。
上仙在釣魚。
魚咬不上鉤。
凡事要體現價值,要眼裡有活,尤其是在太白金星這等大仙面前。
什麼都不做,等於毫無用處。
陳微眼睛一轉,壓低聲音,試探性開口:「星君,魚。」
「老朽自然能看到。」太白金星沒有睜眼,握著魚竿的手紋絲不動。
看到卻不理?
魚跳不上去,直鉤太高。
「星君,卑職下去幫幫它們!」陳微心領神會,既然主君端著架子,髒活累活自然得他來干。
話音剛落。
他撩起青色仙袍下擺,捲起袖子,作勢就要往白玉魚池裡跳。
什麼仙家風骨,什麼體面。
能替太白金星掛魚,便是天大的機緣。
「定。」太白金星手中魚竿微微一點。
陳微保持著準備入水的姿勢,動彈不得,體內仙力如泥牛入海。
「想掛魚啊?」太白金星笑出聲來,「如此亂來,怎能走得長遠?」
陳微鬧了個大紅臉,倒不是因為姿勢滑稽,而是被太白金星一語點破了心思。
池子裡跳躍的龍鯉,宛如天庭里為升遷擠破腦袋的仙吏仙官。
直鉤,便是太白金星手裡的權力。
陳微想跳下去幫星君把魚掛在鉤上,意思是他想替星君辦事。
但是。
想幫太白金星辦事,陳微夠資格嗎
區區一個通明殿打雜散仙,想跳進太白金星的池子裡幫撈魚,實在過於狂妄,若是放任不管,遲早惹出大禍,走不了長遠。
太白金星沒有動怒,輕輕抖了抖手腕。
魚線收回。
池子裡的龍鯉安靜下來,潛入水底。
陳微身上的禁制隨之解開,他趕緊放下袍擺,理順衣袖,退後兩步:「屬下莽撞,讓星君見笑了。」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太白金星將魚竿靠在池畔,拍了拍手,「但水深水淺,總得先摸清了再下腳,胡亂就跳,你有幾條命,可以揮霍啊?」
「星君教訓的是。」陳微低頭受教,不敢多說半句。
半晌。
太白金星重新拿起魚竿,拋出直鉤:「你在華山,做得很好。不錯。」
陳微心中一凜。
果然!
一切皆因華山而起,棋子落定,終於有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