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理,初出茅廬的愣頭青,遇到妖王以死相逼,多半要亂了陣腳。
陳微卻面色如常,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
想當年,凡間苦讀遊歷,市井之中潑皮無賴見得多了,滾釘板、潑狗血、當街抹脖子訛人的地痞,手段比眼前黑熊精花哨得多。
碰瓷?
找錯對象了。
「這位壯士。」陳微來到熊大面前,借著俯身查看傷勢的空檔,仙力吐露。
熊大隻覺半邊身子一麻,妖力被封住。
妖王本就皮糙肉厚,尋常天仙絕難輕易制服,奈何他自己犯渾,胸口生生插了兩把尖刀,受傷之下被輕易擒拿。
「壯士,你莫慌。」陳微攥住熊大左胸尖刀刀柄,打著官腔。
噗嗤!
帶著倒刺的尖刀被拔出,一股血箭噴涌而出,濺落一地。
陳微將滴血尖刀舉到眼前,煞有介事端詳著:「咱們先仔細研究兇器。本官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
話音剛落。
陳微握著刀柄,對準剛才的血窟窿,原封不動捅了回去。
噗嗤!
刀刃入肉,直沒刀柄。
熊大雙眼暴突,疼得眼皮狂跳:「你…哎!」
話未說完。
「哎呀,馬大人,取證啊!」陳微左手探出,握住熊大右胸尖刀,手起刀落,猛然拔出。
馬牧之眨了眨眼,隨即嘴角咧開:「好好好!取證!辦案嚴謹,保證鐵證如山!」
熊大疼得五官扭曲,卻被仙法壓制,只能幹瞪眼。
陳微搖了搖頭,似乎對第二把刀不太滿意。
反手一送。
噗嗤!
右胸尖刀再次順著原路返回。
緊接著,陳微右手握住左胸刀柄,一把抽出。
血花四濺。
「不好意思,取錯刀了。」陳微面帶歉意,語氣誠懇。
「哎..你!」
「哎,不好意思,又錯了。」
「你...」
熊大喉結滾動,張開大嘴剛要罵娘。
噗嗤!
刀又送了了回去。
幾番來回。
熊大已臉色慘白,眼看就要真死在正堂上了。
夏侯烈繃不住了,本指望手下愣熊能逼退天官,誰承想,對方順水推舟,直接現場驗傷,再驗下去,就得折損一員猛將。
「陳大人!馬大人!」
「兩位天官手下留情!先讓這位壯士下去療傷吧,咱們慢慢聊?」
夏侯烈快步繞過桌案,攔在陳微身前,連連作揖,
陳微等的就是這句話,裝神弄鬼的戲唱夠了,又是拋出背鍋小廝,又是縱容妖王碰瓷,眼下手段盡出,皆被化解。
大家把話說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
山神廟後殿。
陳微與馬牧之端坐在交椅上,手邊,各自放著一個托盤。
托盤之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塊四四方方金磚。
非凡俗黃金。
乃天庭硬通貨,功德金磚。
一塊金磚,便是一百年功德凝聚。
十塊,整整一千年功德。
天庭里,功德便是金仙以下增進修為的硬通貨,至於金仙之上的,功德是抵禦三災九難護身符,馬牧之在御馬監苦熬多年,也不過攢下百年功德。
如今,千年功德大喇喇擺在眼前。
馬牧之強壓心頭震撼,半個字沒敢多說。
天庭的規矩他懂,主官未發話,副手不可越俎代庖。
陳微目光掃過金磚,面色不改,連眼皮都沒多抬。
夏侯烈暗中觀察他神色,見其如此鎮定,心底不由高看幾分。
「兩位大人。」
夏侯烈搓了搓手,臉上堆滿殷勤笑容:「初來花果山辦差,一路風塵僕僕。下官窮鄉僻壤,也沒什麼好招待的,這是咱們花果山的特產,您二位帶回去,權當嘗嘗鮮!」
特產。
一千年功德當特產。
陳微沒有去碰托盤,反而端起茶,慢悠悠吹吹浮沫:「夏侯大人莫不是在說笑?花果山盛產水果,本官自是知曉,可功德金磚,什麼時候也成花果山特產了?」
軟釘子碰了回去。
話裡有話。
果林毀了,真果子拿不出來,便拿功德金磚湊數。
封口給得越高,便證明果樹枯萎案背後水越深,水底下藏著的大魚,絕非一個山神能罩住的。
夏侯烈聞言,訕笑一聲:「大人說笑了,花果山自然盛產水蜜桃、仙杏,可今日不同,兩位大人到了,金磚,就是果子,您二位拿了果子回去,便可交差了,至於罪魁禍首,堂上瀋河便是,皆大歡喜,大人以為如何?」
「不對。」陳微放下茶盞,緩緩搖頭。
「大人,哪裡不對?」夏侯烈笑容微斂,滿臉詫異。
「有刺。」
「當然,本官說的是,茶裡面有刺。」
陳微抬起頭,舉了舉手裡的茶盞,
夏侯烈愣了一下,隨即賠起笑臉:「大人真會說笑,好端端的茶,怎麼會有刺?」
「對啊。」陳微雙手一攤,表情似笑非笑:「花果山怎麼就盛產起功德金磚了?」
夏侯烈反應過來,此子看似隨和,實則滑不留手,油鹽不進,是個難搞定的硬茬。
暗諷。
軟刀子割肉。
山神臉色陰晴不定,索性收起虛與委蛇的把戲,他一咬牙,憑空摸出一個鼓囊囊的儲物袋,拍在紫檀木茶几上。
袋口敞開。
刺目金光傾瀉而出,不知藏了塊功德金磚,靈氣逼人。
「大人。」夏侯烈雙手按在桌沿,「事,都可以談!果子,也可以加!兩位大人想要多少果子,就拿多少,袋中隨便抓一把,都抵得上兩位苦熬多年的俸祿。」
「大人,難道不心動?」
心動嗎?
馬牧之一旁眼睛滴溜溜的轉,早就心動了。
陳微自然也心動,他並非斬斷七情六慾的泥塑木雕,一樣有貪念,一樣渴求功德晉升道果,龐大資源砸下來,足以讓任何仙官失去理智。
但是。
陳微強逼自己保持著清醒。
眼下局面晦暗不明,花果山果樹大面積詭異枯死,連天仙本源仙力都無法救活。
荒野中啃桃的和尚究竟是誰?
夏侯烈又在替誰遮掩?
更要命的一點是,差事乃太白金星親自指派,星君在白玉池畔直鉤垂釣,釣的究竟是花果山底下的魚,還是陳微與馬牧之?
東西若是亂拿,便是上了夏侯烈的賊船。
拿了功德,結了假案。
回天庭交差時,太白金星只需一眼便能看穿。
屆時命都沒了,要功德何用?
功德他很想要,但是對比與上仙的垂青,孰輕孰重?
陳微斂去眼底波瀾,將儲物袋往夏侯烈面前推了推:「夏侯大人,果子確實誘人。可惜,本官牙口不好,怕崩了滿嘴牙。」
「大人當真一點情面都不講?」夏侯烈面色驟冷。
「天條懸在頭頂,不敢徇私,」陳微站起身,撫平衣角褶皺,「那個叫瀋河的,連仙門都沒入,他說看猴子不爽,便能弄來高階丹藥,毀了漫山遍野的靈根?」
「夏侯大人信,本官卻不敢將其寫進結案文書里。」
「拿去通明殿交差,上仙若是問起果苗凋零的真正緣由,本官拿什麼回話?拿大人的金磚,去堵太白金星的嘴嗎?」
一番話,搬出天條,搬出太白金星。
綿里藏針,字字誅心。
夏侯烈聽到太白金星四個字,囂張氣焰滅了三分。
「查。」
陳微轉頭看向馬牧之,擲地有聲:「既然果子有刺,咱們便不吃果子。去查根!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在花果山地界,拔大聖的樹,斷天庭的根基!」
大帽子扣下。
夏侯烈心一狠,厲聲道:「慢!不能查!此地乃山神廟,本官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