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烈撕破臉,圖窮匕見。
正中陳微下懷,他等的就是對方沉不住氣。
此時此刻,帽子伺候。
「夏侯大人。」陳微語調平緩,不急不躁,「本官奉通諭,徹查花果山果案,大人三番五次阻撓查勘,莫非,你便是幕後主謀?」
一頂忤逆天條、毀壞仙家福地的大帽,結結實實扣了上去
帽子太大。
真要坐實,斬仙台必定是要上的。
夏侯烈聞言,忽然冷笑出聲。
他長袍一撩,抬起雙腿,將兩隻雲靴架在公案之上。
「陳大人,馬大人。」
「兩位剛入天仙籍,正是滿腔熱血、想在天庭建功立業的年紀,本官懂。」
「可天庭仙班序列,浩如煙海。」
「滿天神佛,多如牛毛,通明殿裡仙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憑什麼其他仙官和光同塵,偏偏就你們二位出淤泥而不染?難道以為把仙籍玉牌掛在腰上,真當自己是匡扶天道的真君了?」
「仙官,仙官。」
「先是仙,求的是長生久視、道果圓滿,後才是官,辦的是迎來送往、順水推舟的差事!有了功德,才能避三災九難,你們放著眼前的千年功德不拿,非要死磕到底。不為自己修仙問道謀前程,難道是為了三界眾生啊?」
夏侯烈敲打著桌面,以老資歷的語氣教訓。
滿堂寂靜。
陳微靜靜聽完夏侯烈的高談闊論,理所當然接過話茬:「對啊,本官辦差,正是為三界眾生。」
夏侯烈一愣,剛要張口大笑。
旁側。
馬牧之慢吞吞從袖中伸出手,手心裡,赫然握著一塊留影石。
天庭仙官下界查勘、記錄的專用法器。
「夏侯大人!」
馬牧之晃了晃手中留影石,一臉的憨厚:「你剛才那番高談闊論,字字珠璣,發人深省,不過,留影石已統統記錄在案,除非你能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否則,只要我們將此石往通明殿上一交,罪名便算是板上釘釘了,躲不掉的。」
夏侯烈聞言,一陣心虛。
他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兩個愣頭青,用留影石?
陳微上前一步,半個身子擋在馬牧之身前,右手按在腰間天仙令牌上,冷眼對視。
對峙良久。
夏侯烈咬著後槽牙,擠出幾個字:「山高水長。咱們,走著瞧!」
「承蒙大人吉言。」陳微拱手還禮,滴水不漏,「下官自當步步登高,馬大人,帶上留影石,咱們回天庭復命。」
……
天庭清池。
太白金星依舊一身素色道袍,端坐池畔,面前,留影石光影漸漸消散。
夏侯烈的狂言,還在院落中隱隱迴蕩。
陳微束手立在三丈外,恭敬垂首。
太白金星沒有看留影石,目光盯著池水中游曳的龍鯉:「千年功德擺在面前,唾手可得,你二人初入天仙,正是急需底蘊鞏固道果之時,便當真一點都不動心?」
誅心之問。
若是換做尋常仙官,定然大表忠心,賭咒發誓自己視功德如糞土,一心只為天庭。
陳微沒有順著套路走。
他上前小半步,腰身微彎,老老實實回答:「回星君問話,下官動心。」
太白金星轉過頭,瞥了一眼:「哦?既然動心,為何不拿?拿了,尋個由頭將案子結了,皆大歡喜,山神得了安穩,你得了修為,和光同塵,豈不美哉?」
「下官動心,但是,下官不能拿。」陳微神色肅穆,語詞鏗鏘,「其一,下官乃通明殿仙吏出身,天仙品秩、風紀糾察司差事,皆是星君恩賜,下官的根基,不在下界,而在星君。」
「為了區區千年功德,自斷星君賜下通天大道,此等蠢事,下官斷然不做。」
「其二,山神急於用千年功德封口,足以證明背後因果極大,下官若是貪圖眼前蠅頭小利,貿然結案,日後事發,必遭反噬。」
「故而,下官寧可得罪山神,也絕不拿那燙手的金磚。」
一番話,沒有半點大義凜然,全是利益權衡與絕對的唯上站位。
太白金星聽罷,伸出手指,隔空虛點陳微兩下:「你呀你,倒是個真小人。把帳算得如此精明,比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順眼多了。」
這是在天庭通明殿。
真小人,永遠比偽君子活得長久。
因為真小人的軟肋和欲望清晰可見,好拿捏,便好驅使。
「此事,你處理得不錯。」太白金星拿起魚竿,淡淡定下基調,「山神廟不必理會,區區一個下界仙,翻不起風浪。」
「你拿著老朽的信物,去一趟南海,珞珈山。」
「對了,這朵祥雲,送你。」
太白金星袖袍一揮,玉色信物和一團雲氣,平穩落入陳微掌心。
陳微不疑有他,雙手捧起信物,深深作揖:「下官領命,即刻動身。」
南海珞珈山,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道場。
不問緣由,不問兇險。
上諭下達,只管辦事。
陳微倒退著走出院落。
出月亮門,李胤負手而立,見陳微出來,他緩緩轉過頭,永遠高高在上的臉上,毫不掩飾透著敵意。
此子屢次能單獨見太白金星,是敵非友。
陳微對上李胤的目光,沒有退縮,只是微微躬身行禮:「見過上仙,下官還有公務在身,先行告退。」
打完官腔,他轉身便走。
無視暗箭,方能讓射箭之人更加如鯁在喉。
太白金星差事要緊,陳微哪管那麼多,當即駕雲朝珞珈山急速飛去。
不得不說,星君給的就是好寶貝。
陳微立在雲端,低頭打量腳下這團祥雲,想起初上天庭之時的際遇。
替上仙辦差,便是如此勞碌。
休想在通明殿裡安安穩穩喝茶,四座天門,四大部洲,三界之大,哪裡都跑。
一路走來,酸甜苦辣,唯有自知。
正想著,前方雲氣豁然開朗。
一陣若有若無的梵音伴隨著海潮聲,傳入耳畔。
浩瀚無垠的南海碧波之上,一座仙島若隱若現,紫竹林迎風搖曳,蓮花香氣氤氳。
珞珈山,到了。
陳微收起心緒,不禁暗自感嘆:星君賜下的祥雲,腳程當真奇快。
不過。
陳微鼻尖微動。
這一路駕雲,他總覺得腳下這團祥雲里,隱隱透著一股幽微清冷的異香。
不像是太白金星的風格,倒像是女兒家用過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