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山惡水多出狡詐之徒,此乃三界顛撲不破的鐵律。
天縱山的主事妖王,本體是一頭常年盤踞深山的黑熊精,此妖不但一身修為深厚,更難得的是通曉天庭文化,特意給自己取了個頗為文雅的名號:守正道人。
守正?
守的哪門子正?
自然是守自家寶庫的大門,乾的全是偽造法旨的潑天勾當,卻偏要往身上披一層恪守正道的皮,老黑熊對外宣稱自己淡泊名利,代天巡狩,實則把天縱山颳得地皮都矮了三寸。
守正道人麾下收了四個得力乾兒子,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大幹兒子黃鼠狼精,號稱至公郎君。
二乾兒子野豬精,自詡清正尊者。
三乾兒子毒蛇精,名喚勸善大王。
四乾兒子禿鷲精,大言不慚叫普濟大仙。
名號一個比一個響亮,一個比一個充滿浩然正氣,皆是能闖能幹的狠角色,把烏煙瘴氣的天縱山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上,按時交納些許零頭功德,對下分配合理,各個妖洞都有帶血的肉湯喝。
乍一看,政通妖和,風調雨順。
可若是仔細翻查,天庫進項少得可憐,本該上繳的功德,全進了不該去的地方。
地界裡真正幹活的正牌小神仙們,可謂是有苦說不出。
早些年,也不是沒有向天上巡查仙官反映過情況,當時那仙官拍著胸脯,好聲好氣安撫:「莫慌,此事上頭已經知曉,必定儘快查辦,還爾等一個公道!」
嘿。
結果怎麼著?
當晚,妖王洞府大擺酒宴。
白天還義正言辭的仙官,舒舒服服坐在宴席的主位上,同守正道人推杯換盞。
至此之後,天縱山的小神仙們全懂了規矩。
告狀?
告個屁!
大家對妖精們盤剝香火的行徑聽之任之,權當沒瞧見,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上面的神仙不管,底下的小仙誰愛管誰管,保住一條命便算萬幸。
眼下,老妖王守正道人對外宣稱年事已高、氣血衰敗,想要退位讓賢。
其實全是扯淡。
妖怪壽命綿長,稍微吸幾口靈氣便能活蹦亂跳,哪有那麼容易老?
真實緣由,不過是老黑熊瞧見四個乾兒子羽翼日漸豐滿,各自把持著一方權柄,手底下兵強馬壯,隱隱有壓不住的勢頭。
與其等哪天被四個逆子聯手逼宮,倒不如主動出擊,使出一招挑撥離間的陽謀。
丟出一塊新山主的肥肉,讓四個乾兒子去爭、去搶。
等內鬥得兩敗俱傷,老妖王自然穩坐釣魚台。
……
黑風洞。
聚義大廳可謂是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石桌上,堆滿了各路洞主送來的壽禮,珠光寶氣晃得小妖們睜不開眼。
只是,四個乾兒子各自帶著一大幫心腹妖精,涇渭分明跟在身後,雖說彼此之間隔著老遠的距離,可凌厲的眼神交鋒,早已是刀光劍影。
談得好也就罷了。
若是談不好,今日聚義大廳定然要鬧出血來。
主座上,守正道人佝僂著背,裝出一副風燭殘年的老翁模樣。
「哎,歲月不饒妖啊。」
「我老了,干不動了,這些年,收了你們四個當乾兒子,替我分擔山中繁雜事務,是我此生做得最正確的事。」
「乾爹!」清正尊者粗暴打斷守正道人說話,「很多仙家和洞主都支持我出來選!您給句痛快話,支不支持我?」
此妖氣最為暴躁,平日裡負責收繳各方香火。
仗著手裡有功德,膽子也最肥。
此話一出。
至公郎君不幹了,當即拍桌而起:「乾爹的話都沒說完,你插什麼嘴?你很著急啊?急著趕去地府投胎不成?」
「再說一遍?」清正尊者被當眾一罵,獠牙呲了出來,手底下小妖們齊刷刷圍上前來。
「哎哎,都是自家兄弟,二位莫要傷了和氣。」勸善大王扭著水蛇腰站了出來,陰陽怪氣道,「二哥這些年,為了咱們天縱山地界,是忙裡忙外,風裡來雨里去,替不少兄弟們平了事,功勞大家都看在眼裡嘛…」
「行了行了!」
「裝蒜而已嘛,誰不會啊?」
還沒等勸善大王把捧殺的招數用盡,普濟大仙強勢插話:「個個出來混,肯定都是為大家的啦,難道為自己啊?扯那麼多虛頭巴腦的作甚?」
這下好了。
四個乾兒子你一言我一語,各執一詞。
大廳里頓時吵成一鍋粥,句句帶刺,字字見血。
兄弟之間的那點情分,碎得連渣都不剩,說是選新山主,實則連逢場作戲都懶得裝了。
守正道人見四個乾兒子吵紅了眼,連正眼都沒再瞧他一下,看似今日來聚義大廳是帶著重禮給足了乾爹面子,實則就是借著場子鬧事,逼他交出位置。
就在劍拔弩張,四個大妖馬上就要掀桌之際。
烏泱泱的小妖隊伍里,突然傳出一聲不和諧的輕笑。
聲音不大,卻格外刺耳。
笑出聲的,正是套著豹子精馬甲、混在小妖堆里的楊嬋,實在不怪三聖母定力不夠,天庭朝會上大能們鬥法,向來講究個雲淡風輕、引經據典,殺仙不見血。
眼下此等下界妖怪的拙劣宮斗戲,話語說得又糙又硬,宛如潑皮對罵,著實滑稽。
楊嬋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誰?」
普濟大仙正滿嘴嘲諷在興頭上,冷不丁被人打斷,頓時火冒三丈。
這鳥妖滿臉陰戾,厲聲怒斥:「哪個活膩歪的?給本大仙滾出來!」
唰——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匯聚過去。
陳微心頭一凜,哪裡肯讓楊嬋拋頭露臉。當即就要跨步出列。
誰知楊嬋嫌不夠熱鬧,搶先一步蹦了出去,脆生生喊道:「大王!剛才是小的在笑!」
陳微臉色微變,暗道一聲祖宗,連忙小跑著跟出列,一把將她拉到身後:「大王息怒,是小的沒忍住!」
「你們倒是開心啊?」普濟大仙氣得羽毛都快炸了,指著這兩隻豹子精破口大罵。
氣氛本就劍拔弩張。
這倆豹子精倒好,在這兒當眾上演起兄弟情深來了?
眼看普濟大仙就要發飆,勸善大王眼珠一轉,陰惻惻的抬手攔住:「四弟,火氣別這麼大嘛。來,那個豹子精,本王問你,咱們四個里,誰最有可能成為新山主?」
「回稟大王,」陳微不慌不忙,假裝思索了一番,「依小的看,肯定是老山主最合適!」
話音剛落。
守正道人的手抖了抖,眼睛上下打量著陳微,心中暗自驚疑:「這小妖,不對勁!」
與此同時,妖怪隊列中的山羊精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不是?
它這平日裡連巡山都嫌累、能坐著絕不站著的廢柴好兄弟,今天吃錯什麼藥了?
怎敢在大王面前當出頭鳥!
別說山羊精不信,就連暴躁的普濟大仙也滿臉狐疑,這豹子精平日裡慫得像個耗子,今天怎麼敢這般大放厥詞?
眾妖滿腹狐疑間。
勸善大王陰笑著踱步上前,蛇信子吞吐不定,皮笑肉不笑的盯著陳微:「你這小妖倒有趣得很。本王倒要聽聽,為何老山主最合適?」
「大王,這話可是真的?當真能說?」陳微不退反進,反問了一句。
「當然了,你只管放心說,本王恕你無罪!」勸善大王眯起眼睛,笑道。
陳微見狀,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道:「老山主之所以最合適,是因為老山主最合適,若是老山主不合適,那就是不合適,換句話說,您四位之所以眼下沒當上山主,正是因為當不了山主。」
「若是能當,早就當了,既然沒當上,那自然是當不上。」
「所以說,老山主坐鎮天縱山,那天縱山就有老山主坐鎮,所以,老山主才是新山主!」
一通雲山霧罩的廢話砸下來。
群妖全愣住了,一個個瞪大眼睛,腦瓜子嗡嗡直轉,硬是沒繞出來。『
楊嬋最先繞出來,眼裡全是讚賞。
好活!
不愧是她的仙侶,嘴皮子就是厲害。
勸善大王也繞出來了,反問了一句:「等會兒!說了大半天,你的意思是,咱們四個都不合適,都是廢物?」
「哎!」
「別誤會!」
陳微趕忙擺了擺手,滿臉笑容:「我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廢物。」
……
【瞧這成績,倒真箇飛流直下三千尺了,沒了你們的疼愛與扶持,我這步子呀,真是一步也挪不動了,你們若再不管我,我只怕連這冷清的案頭都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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