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得滿天風雨的功德金蓮案,終於蓋棺定論。
天庭的辦事效率,在需要掩蓋某些事情的時候,總是很快。
風紀糾察院的通報發下去了,遣詞造句講究,深得精髓,通篇看下來,沒提一句貪,沒寫一個死字。
「星宿衙門主事文曲星,因常年居於中樞,疏於體察下界,缺乏基層歷練,致使功德交接出現運轉失誤,污染祥瑞,為體恤仙官,經決議,特調文曲星下凡歷劫,深入凡間體察民情,以期日後更好為三界服務。」
這通報一出。各路看熱鬧的神仙都懂了。
這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當然,這種級別的通報,必須得走最高層的流程。
六御為此簡單碰了個頭,碰頭會開得極短,紫微大帝作為星宿衙門的直屬,也點頭同意此決議。
大帝不僅同意,還批了一句:「下去見也好,以後回來,懂事些。」
大帝點了頭,這文書就算是生效了。
……
通明殿外。
陳微奉命,親自押送文曲星去幽冥地府轉世。
南斗星君和北斗星君作為星宿衙門的代表,特意趕來在交接文書上簽字畫押,這兩位老臉上不見半分折損心腹的陰霾,甚至還有點開心
畢竟,文曲星把最致命的雷給扛下來了。
更重要的是,通報上寫的是歷劫,這意味著文曲星的仙籍還在,以後還有機會回歸天庭。
這就叫穩賺不賠,棄卒保車。
文曲星站在一旁,眼神平靜,他已是心無旁騖了。
畫押完畢。
南斗星君轉過身,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他伸出手,想去拍拍文曲星的肩膀,嘆氣道:「這次委屈你了,下界走一遭,權當是散心,衙門這邊,老夫會替你……」
話還沒說完。
文曲星一抬手,毫不客氣將南斗星君的手給擋了回去:「星君,不必多說,咱們情同父子,這份父子情誼,下官就算到了下界,也會一直記得的。」
南斗星君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周圍看熱鬧的仙童紛紛低頭,假裝沒聽見這句陰陽怪氣的嘲諷。
「哈哈…」南斗乾笑了兩聲,悻悻把手背到身後,不再言語,只能盯著文曲星,目送離去。
……
去幽冥地府的路上。
陳微沒有擺出押送罪仙的架勢,和文曲星並肩走在黃泉路上,閒庭信步,倒像是在送別一位即將遠行的好友。
既然臉面已經撕破,反倒沒了虛與委蛇的顧忌。
奈何橋前,閻羅王和陸判早早地在此等候,但這還不是最顯眼的,在閻羅王身側,還站著面容悲憫的地藏王菩薩。
這位常年閉關翠雲宮、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宏願的菩薩,竟為了下凡歷劫的星君,親自現身了。
「見過菩薩,見過閻君。」陳微走上前,依次見禮。
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毛病。
地藏王菩薩這等身份,絕不是為了迎一個糾察院院首,更不是為了迎文曲星,這背後,恐怕有別的大因果。
他直起身,目光不經意間一掃,注意到站在地藏王菩薩身後的和尚。
一個扎眼的和尚。
陳微見過的和尚不少,大多是慈眉善目、枯瘦如柴,講究個四大皆空,但眼前這位,完全不搭邊。
和尚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圓。
身上裹著寬大的僧袍,也能清楚看到衣服底下隆起的結實肌肉,領口大敞著,隱隱能看見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的紋身,居然是條金龍?
這哪裡像是個和尚?
往那兒一站,霸氣威武,要不是那顆腦袋剃得鋥亮,真以為這是地府新招的哪路妖王。
「法海,快行禮!」地藏王看著自家這個憨直的徒弟,趕緊出聲提醒了一句。
法海這才會意,單手立掌,吼了一大嗓子:「見過陳大人,文曲星君!」
聲音之大。
震得橋下的忘川河水都盪起了一圈波紋。
陳微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心裡卻直犯嘀咕:這體格,這嗓門,這過肩龍,真要是遇上妖精,估計不用念經,一拳下去就能超度了。
文曲星也被這和尚的一嗓子給震回了神,目光迎上了法海的視線。
一仙一僧,目光撞在了一起。
就是這一眼。
文曲星愣住了。
法海也愣住了。
文曲星只覺得識海深處,傳來一陣莫名的悸動。
說不清是為什麼,他總覺得這渾身肌肉的和尚,跟他牽連很深?
法海也是眉頭一皺,也覺得他與文曲星君,似乎有牽連?
雙方就這麼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地藏王菩薩將一切盡收眼底,手裡的念珠輕輕轉動:「星君。」
「菩薩請說。」文曲星回過神,趕緊收回目光,對著菩薩躬身行禮。
地藏王菩薩點了點頭,溫言相勸:「紅塵歷練,不過是仙道途中的一處風景。星君,這只是一個過程,勿要掛懷,歷劫結束,因果洗淨,自然能回歸天庭。」
「菩薩慈悲!」
文曲星苦笑一聲,對著菩薩深深一揖:「只是紅塵因果,往往越洗越濁,本官掌管文運多年,深覺下界生靈,無論是凡人還是妖精,皆有劣根,唯有以聖賢文章慢慢教化,方能引其向善。此去歷劫,權當是去凡間傳道授業了。」
「教化?」法海突然冷哼了一聲,「那些茹毛飲血的孽障,聽得懂什麼聖賢道理?」
文曲星眉頭微皺,忍不住出聲反駁:「萬物皆有靈,大師身為出家人,怎可如此武斷?那依你之見,遇上妖孽又該如何?」
「什麼文章教化?!」
「全是軟綿綿的廢話!貧僧不懂彎彎繞繞,貧僧只知道遇上害人的孽障,無需廢話,一拳過去,管叫他神魂俱滅!」
「出家人的慈悲,就是殺盡天下惡妖!」
法海說完,一身腱子肉繃得梆硬。
滿臉橫肉,殺氣騰騰:
這話一出,閻羅王和陸判默默別過頭,假裝在看忘川河裡的水鬼。
文曲星被這莽和尚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他一個滿腹經綸的星君,哪見過把殺生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出家人。
地藏王見狀,無奈的嘆了口氣:「法海,你執念太深,戾氣太重。妖亦有善惡,豈可一概而論?」
「師尊,惡妖可從來不講善惡。」法海脖子一梗,毫不退讓。
「你呀你!」地藏王搖了搖頭,心想是不是也該讓徒弟去歷練一番?
畢竟法海去降妖除魔,開口就是世尊地藏。
試問。
三界有哪個妖怪敢不給面子?
與此同時,陳微倒是留意起這莽和尚,心裡嘀咕起來:「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