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外。
金光萬道滾紅霓，瑞氣千條噴紫霧。
這地方，陳香熟得不能再熟。
打從他記事起，凌霄寶殿的白玉階梯都不知道來回跑過多少趟，哪根盤龍柱，哪座石獅子底下的縫隙里藏過蟋蟀，閉著眼睛都一清二楚。
以往來這裡，那是暢通無阻。
兩旁的黃巾力士和守殿神將，還得隔著老遠就堆起笑臉，躬身行禮。
但今天不一樣。
陳香頂著楊三念的化名，穿著一身制式天兵鎧甲，手裡還拖著一桿比他高出足足三個頭的長槍，被編排在巡防的隊列里。
他東張西望，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亂轉。
如今是以天兵的身份來站崗，這視角的轉換，看什麼都覺得有意思。
「嘖。」
走在前面的孫天將回過頭，正好看見陳香這副探頭探腦的模樣，忍不住搖了搖頭，心想到底是沒見過世面的。
凌霄寶殿乃是天庭權力的絕對核心之地，能有幾個散仙這輩子有福氣走到這白玉階前？
別說是來站崗。
就算是在南天門外遠遠朝這邊看上一眼，那都是莫大的奢望。
孫天將懶得多管這個添頭，轉頭看向身旁仙二代，諂媚道：「公子，這外頭風大，您哪能真擱這兒站樁吹風啊？」
「偏殿裡給您備了仙茶和鮮果，您進去歇著。
「等時辰到了，算您一天的滿勤軍功。」
仙二代挑了挑眉毛，對孫天將的安排很是受用：「算你懂事。」
今兒又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朝會，大天尊沒升座。
各路星君也不來點卯，他就在這露個臉，全當是走過場簽個到了。
仙二代甩了甩袖子，連鎧甲都懶得換，背著手，大搖大擺朝著偏殿走去，舒舒服服摸魚去了。
打發了正主。
孫天將隨手招來一名正在當值的老天兵，指了指陳香：「老李，這有個新來的，叫楊三念。交給你了。帶他去你的防區熟悉熟悉，教教規矩。」
說完，他就直接溜號了。
老李上下打量了陳香一番，看著這又黑又瘦、連長槍都拿不穩的小雞崽子，嘆了口氣。
「走吧，小老弟。」
……
陳香拖著長槍，跟在老李屁股後面，一路沿著凌霄寶殿外圍的白玉欄杆往邊緣走。
越走越偏。
漸漸地，金碧輝煌正殿看不見了，眼前的景象變成了一大片用白雲鋪就的開闊廣場，廣場上，拴著幾頭青毛獅子、幾隻梳理羽毛的仙鶴。
還懸停著大大小小、形制各異的飛舟。
陳香愣住了，四下看了看：「這是哪兒？」
「凌霄寶殿丙字號外圍巡防區。」老李背著手，熟練地找了個背風的柱子靠了上去，從懷裡掏出一根仙草叼在嘴裡。
說得好聽，叫丙字號外圍巡防區。
其實，這裡就是負責管理各路仙家來凌霄寶殿辦事時，停靠祥雲、飛舟和坐騎的地方。
「小楊兄弟！」
老李靠在柱子上，眯著眼睛打趣道：「看你這歲數，就能塞進天兵營來站凌霄寶殿的崗。說說，什麼路子啊？」
在天庭，逢仙先盤底，是基本操作。
老李雖然是底層，但眼窩子淺不了，能進這地方的，要麼是有大背景，要麼是被推出來頂缸的。
他得先摸清這小黑炭的底細，才好決定以後是用什麼態度使喚。
陳香想起爹娘的囑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路子！我什麼路子都沒有！」
「我是個散仙，我就是來當天兵的！」
老李盯著陳香看了半晌。
這小子眼神清澈，身上連件像樣的法寶都沒有。
老李放了心，把陳香歸類為運氣好被拉來湊數的純草根。
既然沒背景，那就不用客氣了。
老李清了清嗓子，拿出了老兵的架子，開始上課：「小楊啊，你別看咱們在這邊緣地帶，這差事，那可是重中之重！」
「凌霄寶殿是三界樞紐！規矩，就是天！我告訴你，咱們巡防營的職責，就是維護這地方的秩序。」
「不管是哪路仙家過來，是哪部正神，是星君還是天君，到了咱們這兒，那都得遵守紀律！這祥雲得停在畫好的白線里，飛舟不能擋了主幹道，都得老老實實排隊！」
「誰要是敢插隊，敢隨意逗留？」
「咱們天兵手裡的長槍，那可不是吃素的！懂不懂規矩？」
老李這番話，當然是純屬扯淡。
這就是老兵用來糊弄新兵蛋子的場面話，能有資格把祥雲和飛舟開到凌霄寶殿外圍停靠的，那起碼也是三品以上的仙官。
他們這些天兵不僅不敢攔，還得趕緊賠著笑臉上去幫忙。
規矩？
規矩那是定給底層的，誰敢拿規矩去卡神仙祖宗？
但陳香卻聽進去了。
原來天兵這麼厲害，連星君天君都得歸他們管，都要排隊？
「我懂了！」
陳香點了點頭，覺得自己肩上挑起了維護三界秩序的重擔。
老李看這小黑炭的憨樣，心裡暗自發笑：「年輕就是好啊，好糊弄！」
就在他準備使喚陳香時。
雲海翻騰。
一艘飛舟毫無減速的意思，破開雲霧，直直朝著這片區域駛來。
飛舟的桅杆上，掛著一面迎風招展的紫色大旗。
旗面上，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風紀糾察。
老李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把嘴裡叼著的草根吐掉，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頭盔，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彎下腰，正準備小跑過去，指揮這艘飛舟停靠在最寬敞、最尊貴的甲字號泊位上。
結果。
老李剛邁出半步，身旁突然颳起一陣勁風。
一道黑瘦的小小身影先他一步竄了出去。
陳香拖著長槍，腳下生風，站定在飛舟即將降落的正前方，他雙手握住長槍，往白雲地磚上一頓。
「幹嘛的！」
「沒看見地上畫了白線嗎？」
「這兒不能停！趕緊退後！此地乃是凌霄寶殿重地，不管是哪路仙家，都不能隨意逗留！去後面老老實實排隊！」
陳香仰起頭，聲音清脆，指著半空中的飛舟大喝一聲。
飛舟上。
正準備下船的幾名糾察院仙官愣住了。
老李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蟠桃。
瘋了。
這小子瘋了，絕對是個沒腦子的愣頭青！
那飛舟上掛著的是什麼旗子？
別說是讓他們排隊，就算是糾察院的船要在凌霄寶殿門口橫著走，通明殿的神仙也得捏著鼻子讓路！
這哪來的小雞崽子，連命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