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學院開堂第一課，規矩定得死。
學子們在前面坐著聽道，長輩們在後面站著觀摩。
不僅如此，高處懸著幾十顆留影石，把這開蒙的第一課從頭到尾記錄下來，日後好存進天庭的檔案庫，美其名曰留存仙緣。
但今天這第一課，留影石的運轉軌跡明顯不一樣。
所有的晶石鏡頭，全方位、無死角對準了陳小嬋。
小丫頭腰板挺得筆直，兩隻小手規規矩矩疊放在書案上，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台上的教習仙官，表情要多認真有多認真。
旁邊，陳香正歪著身子，百無聊賴戳著桌子上的硯台。
教習仙官們操控留影石的手法精準，在陳香和陳小嬋之間切出了一條完美的取景線，把隨時可能再次噴火的小祖宗給拍得很認真。
沒轍。
陳小嬋剛才那一篇《我的院長父親》珠玉在前，把天庭最大的三座靠山搬得明明白白。
自身表現乖巧，背景更是硬。
不拍她，難道去拍坐在後排那雷部偏將之子？
台上講課的教習仙官，餘光一直沒離開過陳小嬋，講到妙處，還特意停下來衝著小丫頭點點頭。
不出意外。
這一屆仙學院的優秀學子代表，毫無懸念落在了陳小嬋的頭上。
沒有之一，甚至連個競爭者都不存在。
在天庭這套教育體系里，所謂的優秀學子代表，向來不是考出來的。
而是入學第一天核對完爹娘名號後，直接內定好的。
這是規矩。
多少年了，一直這麼辦，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
半個時辰後，悠揚的玉磬聲響起。
散學了。
各路仙家、星君、天將瞅准機會，紛紛朝陳微夫婦圍攏過來。
「陳大人！好久不見，今晚我在府上備了些薄酒，不知大人可賞光？」
「三聖母，前些日子得了幾匹東海的鮫綃，正說給您送去裁衣裳呢。」
「昭明星君真是聰慧，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日後在學堂還望星君多多提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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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微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官場微笑，一一拱手回禮：「諸位客氣，改日，一定改日，實在抽不開身，同僚美意，陳某心領了。」
楊嬋夫唱婦隨，三言兩語便將試圖攀交情的仙娥家眷擋了回去。
一家四口謝絕了所有的邀宴，
陳微喚出紫焰祥雲，正準備帶夫人孩子回府。
忽然，一道法力波動在他耳邊盪開，是太白金星的傳音：「清泉，帶三聖母與兩個孩子，來後山甲字號庭院一趟。」
語速平緩，沒有多餘的廢話。
陳微立刻停住上雲頭的動作，太白金星在這個節骨眼上私下傳音，絕不是叫他去喝茶閒聊。
「怎麼了？」楊嬋察覺到陳微的神色變化，輕聲問道。
「星君傳喚。」
「去後院。」
陳微衝著楊嬋遞了個眼神，紫焰祥雲拐了個彎，避開外圍嘈雜的仙家，朝著仙學院最深處飛去。
祥雲穿過一片茂密的紫竹林，在一處古樸的青磚庭院前按落雲頭。
陳微剛跨進院門，腳步便是一頓。
庭院裡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
石桌旁，最左邊，是笑眯眯的太白金星，中間是孫悟空，而在大聖身側，站著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陳微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老神仙，正是開院大典時，驚鴻一瞥，隨後又憑空消失的那位。
他能和太白金星、孫悟空並肩而立，來歷絕對不簡單。
「師父！」陳香眼尖，小傢伙在學堂里憋了半天，這會兒像撒了歡的野狗，雙腿一蹬，從陳微懷裡竄了出去，直撲孫悟空。
「慢點！」
「小心別摔著！」
孫悟空穩穩接住陳香。
要是換作平時，大聖早就咧嘴大笑，順便把陳香拋到空中翻跟頭了。
但今天，他動作出奇的輕，只是揉了揉陳香腦袋上的抓髻：「香兒，不得無禮。小嬋兒，你也快過來。」
陳小嬋乖巧的走上前，和哥哥並排站好。
孫悟空往側邊讓了半步，指著老者，神色鄭重：「快，跪下，見過你們祖師。」
「是！」
「參見祖師！」
陳香和陳小嬋規規矩矩跪下，脆生生問好。
菩提祖師哈哈一笑，親自將這倆活寶扶起來：「好好好！起來吧。」
祖師順勢在陳香的肩膀上捏了捏，又端詳了一番陳小嬋的眉眼。
結果是，非常滿意！
菩提祖師撫須點頭，指著陳香笑道：「這小子的火氣旺，筋骨打熬得像塊神鐵，倒是有悟空當年在山裡折騰的底子，至於這女娃，靈竅天開，是個能把規矩悟透、借勢而為的好苗子。」
「嘿嘿，師父好眼力！」
孫悟空聽見師父誇讚，嘴角咧出一抹得意：「這小子今日在學堂里，一口六丁神火差點把屋頂掀了，半點不怯場！」
「大聖教導有方，是兩個孩子的福氣。」太白金星笑眯眯的接過話頭，「血脈本就是三界罕有，如今能得大聖相授，又蒙祖師親自摸骨相面、斷定仙資，大天尊聽了怕是也要高興得多喝兩杯仙釀咯。」
老星君向來是個面面俱到的主，三言兩語便將場面圓得滴水不漏。
這話，綿里藏針。
明面上是把孫悟空和菩提祖師捧了上去，暗地裡卻不露痕跡搬出了大天尊，把這兩個娃娃天庭嫡系的身份釘住。
菩提祖師活了多少個會元，哪能聽不出這老倌話里護食的意思。
他只是看破不說破，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接太白金星的話茬。
與此同時，陳微識海在瘋狂運轉，
孫悟空的卷宗，在天庭檔案里是個公開的秘密。
卷宗上寫得清清楚楚：西天取經，拜唐玄奘為師，修成鬥戰勝佛，這是他在五指山之後的履歷。
但在五百年前。
孫悟空大鬧天宮之前，他一身通天徹地本領從何而來？
七十二變、筋斗雲，乃至金剛不壞之軀，究竟是哪位大能教出來的？
天庭的文書檔案里，是一片空白。
沒有記載，沒有線索，各路仙家都對孫悟空師承諱莫如深，從未在明面上提起過。
現在，謎底揭開了。
能讓桀驁不馴的齊天大聖心甘情願、恭恭敬敬喊上一聲祖師的，三界之內，唯有當年傳他長生大道的那位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