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紀糾察院,正堂。
大門外的迎賓仙樂已經停了,看熱鬧的各部探子也被糾察院的仙官客客氣氣擋了回去。
正堂內,五路財神按資歷依次落座。
陳微連主位都沒去坐,堂風紀糾察院首,拎著一把紫砂茶壺,親自在五位老前輩面前轉悠,一個茶碗接一個茶碗斟茶。
茶是好茶。
剛從太白金星那順來的雲霧仙毫。
陳微倒茶的姿勢更是講究,雙手捧壺,腰板微躬。
茶水倒至七分滿,滴水不漏。
陳微一邊倒茶,一邊笑眯眯寒暄,一口一個老前輩,姿態擺得很低。
在天庭混,什麼時候該亮劍,什麼時候該裝孫子。
陳微心裡有一本算得清清楚楚的明白帳。
外面鋪紅毯、喊口號,那是做給各部衙門的場面活,目的是把財部架住;現在關起門來,那就是實打實的內部磋商,必須得把這五位老資格正神的面子給哄到位了。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仙。
陳微這套行雲流水的晚輩禮數使出來,搞得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準備進屋掀桌子的財神,渾身不自在。
涵源、昭寧、靖寧三位真君端著茶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互相遞了個眼神,都沒好意思先發難。
陳九公老神在在低頭吹著茶葉沫子,假裝啥也不知道。
財神,臉色陰晴不定。
看著陳微忙前忙後、恭順得像個剛飛升天庭的小仙官,他心裡的那股子邪火,不知不覺就消了三分。
這廝好歹是執掌天庭風紀的實權院首,又是大天尊的外甥女婿,做到這份上,確實給足了財部面子。
要不,這事兒就這麼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算了?
這個念頭剛在腦子裡冒出來。
財神又想起了南斗和北斗的臉,一想,臉就看是疼。
不行!
帶著整個財部浩浩蕩蕩殺過來,外頭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想到這,財神重重將茶碗茶几上一頓:「茶就不喝了,怕喝多了堵心!」
「清泉,咱們不說暗話!」
「俗話說得好,打狗還得看主人!度支司那是歸我們財部管轄的衙門,許知言再怎麼不是東西,那也是我們財部在冊的仙官!」
「你風紀糾察院辦案,威風得很吶!」
「連個招呼都不跟財部打,協查文書都不發,直接把許知言給鎖走了!你告訴本官,你這是什麼章程?啊?是不把我們財部放在眼裡,還是覺得本官這個財神老糊塗了,壓根不配知道你們糾察院的大事?!」
涵源、昭寧、靖寧三位真君見上仙發了飆,也紛紛放下茶碗,板起臉孔,配合著釋放出正神的威壓,準備看陳微怎麼接招。
「老前輩喲!」陳微拉長了聲調喊了一嗓子,拱了拱手,「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你們可真是錯怪晚輩了!晚輩之所以不發協查文書、不跟財部通氣,那是在拿晚輩官位,保你們五位的清白啊!」
這話一出。
正準備繼續輸出的財神愣住了:「保我們的清白?」
「陳大人,你這話從何說起?」涵源真君沒忍住,皺眉問道:「你抓我們的人,反倒成保我們的清白了?」
「您幾位平時在神殿裡清修,有所不知啊!」
陳微嘆了口氣,往前湊了兩步,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勢:「許知言貪的可是萬壽山五莊觀的功德!全讓他給做成爛帳了!」
「晚輩前去五莊觀核查的時候,鬥戰勝佛也在場!這兩位爺,一個地仙之祖,一個鬧天宮的主兒,當時在五莊觀大殿裡,眼珠子都紅了,就差直接拎著袖子上天庭來砸場子了!」
聽到這兩個名字,在座的五路財神眼皮子齊齊跳了一下。
管錢的神仙最怕什麼?
最怕不講道理的莽夫!
這倆要是真打上財部,那可不是拍桌子能解決的事。
陳微趁熱打鐵,臉上的表情越發委屈:「財神,您設身處地替晚輩想想,這事兒要是按正常流程走,那外頭那些成天閒著沒事幹、專門盯著咱們笑話的嚼舌根之輩,會怎麼傳?」
「他們肯定會造謠!」
「說許知言貪墨三百年,背後就是財部在指使!說晚輩發協查文書,是給財部通風報信、銷毀證據!到時候,髒水全潑在五位老前輩身上!」
五路財神面面相覷。
順著陳微這個邏輯往下一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個事?
「所以,晚輩當時就下定了決心!」陳微一拍胸脯,大義凜然,「自己受點委屈不算什麼!這惡名,由晚輩來做!就是要向三界眾仙擺明一個態度:事,純粹是許知言行為!財部五位老前輩毫不知情!」
「您幾位您罵我越權也好,不懂規矩也罷。」
「晚輩全都認了!」
「只要不髒五路財神金身,晚輩背點罵名,又算得了什麼呢!」
情真意切,感仙肺腑。
陳九公得嘴角直抽抽,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高,實在是高。
黑的能說成白的,死的能說成活的。
財神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長篇大論,說不出來了。
在座的五路財神,哪個不是在天庭混了無數個元會的老油子?
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們會真信陳微這套鬼話嗎?
當然不會!
大傢伙心裡都清楚,陳微抓許知言,要是真想過五路財神的名聲,那豬八戒也能大鬧天宮。
但天庭上的事,講究的就是一個看破不說破。
天庭不是打打殺殺,是仙情世故。
不得不承認。
陳微給的這套說辭,實在是太漂亮了,台階鋪得舒服了。
順著話頭往下捋:許知言自身行為,財部毫不知情,糾察院不打招呼抓人,是為了幫財部切割責任,而五路財神今天來糾察院,是來大義滅親、站台撐腰的。
完美閉環!
糾察院踹門抓了許知言。
財部上下還得反過來念他陳清泉的好,說聲謝謝!
財神臉色變幻了數次,最後只能幹咳了兩聲:「咳…這個,清泉啊,你有這份心,本官還是很欣慰的。只是你這辦事的手段,確實太糙了些,容易產生誤會嘛。」
雖氣順了一大半,面子也找回來了。
但財神心裡還是覺得有點不得勁。
不管怎麼說,度支司也是財部的下屬衙門。
現在許知言被抓了,度支司等於被糾察院抄了個底朝天,財部平白無故折了一個實權司官,里子上終歸是虧了。
陳微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練到了化境,一看財神那副欲言又止、肉疼算計的表情,就知道接下來,該上硬菜了。
跟財神打交道,什麼最管用?
當然是功德最管用!
「諸位老前輩!」陳微收起委屈的表情,笑了笑,「場面話咱們說完了,現在,咱們說點關起門來的自家人話。實不相瞞,抓許知言的時候,這一查不要緊,除能把五莊觀虧空的功德補上之外,您幾位猜怎麼著?」
昭寧真君忍不住問道:「怎麼著?」
「還多出來不少盈餘!」陳微眉飛色舞比劃了一下,「許知言是個真能撈的,借著度支司便利,攢下了好大一筆家底,全是實打實的。」
聽到有盈餘、財神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板起臉:「哼,這蠢貨,貪了這麼多!不過,按天庭規矩,糾察院辦案抄出來的,都是要登記造冊,全額上繳給凌霄寶殿天庫的。」
言下之意:盈餘又怎麼樣?還不是得交公,跟財部有什麼關係?
「誒!老前輩,話不能這麼說!」陳微一擺手,拋出了自己早就琢磨好的歪理邪說,「規矩是死的,神仙是活的嘛!按死規矩,確實得交去天庫,但晚輩剛才仔細盤算了一下,覺得這事兒不合理。」
「哦?怎麼個不合理法?」財神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